第19章我有点小小的看法…
晏几道开口了。
他的声音清朗,不高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学生晏几道,今日蒙胡先生与太学不弃,在此妄谈词道,实是惶恐万分。”
开口第一句,却是极为谦逊。
他姿态放得极低,自称“学生”,甚至用上“妄谈”、“惶恐”这样的字眼。
堂中不少人露出异色。
“词,乃文章之末技,向为贤达君子所轻。
几道年幼学浅,于经国大道尚未窥得门径,只是自幼酷爱小词,沉浸其间,偶有些许痴人妄念,不成体系。
今日斗胆在此抛出,绝非敢以为师,实是欲将心中所思所惑,呈于诸位师长、诸位同窗面前,乞盼斧正,以期教学相长,共同探究词中或存之真意。”
他语气诚恳至极,态度温煦如春风,没有丝毫天才常见的倨傲,也没有权贵子弟的骄矜,只有一种对学问的纯粹敬畏与分享的渴望。
这番话,顿时让台下许多原本只是好奇、或持中立态度的教授和学子心生好感,甚至有些意外。
外界皆传此子凭借父荫,桀骜不驯,如今看来,竟是谦逊知礼至此?
看来传言果然不可尽信。
不少人的面色缓和下来,微微颔首。
然而,就在这气氛稍缓之际,一个冰冷而带着讥诮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平和。
“呵,晏小先生倒是谦虚得紧。
只是既然自知是‘文章末技’、‘痴人妄念’,又何必劳动胡先生大驾,兴师动众,开设此课,浪费我太学诸生宝贵光阴,来听这‘末技妄念’呢?
莫非是觉我太学无人,需靠一十四岁少年来讲这‘小道’不成?”
发言者,正是坐在中排的王淳。
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目光锐利地盯着台上的晏几道,挑衅之意,毫不掩饰。
此话一出,满堂皆静!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向晏几道。
这才刚开场,火药味就如此之浓!
胡瑗眉头微皱,但并未出声,只是静静看着。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发难,晏几道脸上并未出现预料中的慌乱或恼怒。
他依旧平静地看着王淳,甚至微微颔首,仿佛对方提出了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他再次拱手,向着王淳的方向,也向着全场,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份坦然。
“这位同质问得极是。几道亦时常自问此事。”
他先肯定了对方提问的权利,随即诚恳道:“词,相较于经世致用之学,确似小道。
然则,胡先生常言‘明体达用’,天下学问,莫非体用二字。
经义明体,词赋亦可载道、亦可达情。
学生私以为,若能于这‘小道’中,窥见人性之真、人情之挚、文章之美,乃至天地间某种共通的理趣,或许亦不失为一种‘用’。”
“至于劳动诸位尊长与同窗……”
晏几道微微一顿,目光扫过胡瑗和台下众人,语气更加恳切,“实是因学生深信,学问之道,贵在切磋。
学生一点浅见,如同璞玉,唯有置于诸位方家之前,经反复雕琢锤炼,或能去芜存菁,显露些许价值。
若学生所思确无价值,今日便请诸位当场驳倒,以免谬种流传,岂不正好?
故此,诸位今日莅临,非是浪费光阴,实是助学生修行,亦是共同探究学问边界。
几道在此,先行谢过。”
他不急不缓,不卑不亢,将对方的刁难巧妙地转化为对学问探讨必要性的阐述。
既回应了质疑,又再次申明了自己谦逊求教的态度,更是将现场所有人都拉入了“共同探究”的氛围中。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姿态极低,却又守住了立场。
许多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此刻面色都微微变了。
这少年,应对得如此老练从容?
王淳被晏几道一番谦逊又滴水不漏的回答堵得面色微红,还欲再言。
却见前排的胡瑗先生微微抬手,目光扫了过来,虽未言语,但其中蕴含的威严与制止之意已然分明。
胡瑗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不容置疑:“今日乃开讲词理之课,非争辩是否当讲之时。
有何疑义,可待讲毕之后再行探讨。叔原,你开始吧。”
胡瑗一发话,即便如王淳般心存挑衅之人,也只得暂时压下不满,悻悻然坐下,目光却依旧紧紧盯着台上,准备随时抓取纰漏。
晏几道再次向胡瑗方向躬身致意,感谢先生为自己稳住场面。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清澈而专注,仿佛瞬间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嘈杂与恶意。
“多谢先生。”
他转身面向众人,声音平稳响起,“方才几道提及,于词之一道,偶有妄念。
今日便将这些不成体系的思考,分为‘境’、‘法’、‘律’、‘势’四篇,求教于方家。”
他此言一出,众人顿觉新奇。“境、法、律、势”?
这框架便已透出不凡气象。
“首篇,论‘词之境’。”
晏几道缓缓道,“前人论词,多言‘诗庄词媚’,言其婉约含蓄便是极致。
然学生以为,词之境界,绝非止于闺阁庭院、离愁别绪。”
他再次引出了那震动太学的“三境界”之说,但此次,他阐述得更为系统精微。
从“昨夜西风凋碧树”的孤独求索,到“衣带渐宽终不悔”的执着坚守,再到“蓦然回首”的豁然贯通,他不仅解析词句之美,更将其提升为一切学问、事业乃至人生追求的普遍规律。
“此三境,非仅词境,实乃心路之境,求道之境!”
晏几道的声音逐渐清越,带着一种感染人心的力量。
“故词之所能承载者,岂止儿女情长?
亦可有仁人志士之胸襟抱负,宇宙人生之深沉哲思!”
台下,已有不少人听得目光炯炯,不自禁地缓缓点头。
连一些原本冷眼旁观的教授,也露出了沉思之色。
接着,晏几道话锋一转,引入了众人未曾听闻的理论:“然境界需依托于法度,言词需‘清空’、‘骚雅’,忌‘质实’、‘凝涩’。
‘清空’者,非空泛无物,乃是指神理超越,不染尘埃;
‘骚雅’者,乃是以诗人之笔法,蕴风雅之精神于词中……”
他巧妙地将南宋张炎《词源》的核心思想提前引出,并加以自己的阐释,听得众人如痴如醉,只觉眼前豁然开朗,原来词之创作,还有如此精深微妙的法门!
随后,他又谈到“词之律”。
“词乃音乐文学,声律格调,为其筋骨。”
晏几道以清人万树的《词律》为基础,以其严谨的格律分析方法和精神,结合当下流行的词牌,深入浅出地讲解平仄、韵脚、句读、章法的重要性。
“失律则词乖,犹如人体筋骨错位,纵有佳意,亦难成美文。
然守律非为束缚,乃是为更好地抒情达意,使声与情谐,文与乐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