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诛心之论!
晏几道目光扫过全场,见众人对其“声律为筋骨”之论似有疑窦,便从容一笑,道:“空言无益,学生且以数阙耳熟能详之作为例,与诸位师友共析其声律之妙。”
“就以家父那阙《浣溪沙》中的‘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为例。”
他随手将词句写在纸上,随后将其订在身后板上,让所有人都能够看得见,随后用笔点出关键位置。
“诸君请看,此调上下片各三句,分押平韵,句式皆为七、七、七。其妙处在于结句。”
“上片结句‘夕阳西下几时回?’,‘回’字平声收束,悠远怅然,其声渐拖,恰似问天无语,余韵袅袅。
而下片结句‘小园香径独徘徊’,‘徊’字同样平声收尾,音韵绵长,将那种孤独徘徊、低回不尽之情愫,透过声律,体现得淋漓尽致。”
“试想,若将此二句末字改为仄声,如‘几时去’、‘独行走’,则声调急促,顿失绵邈深长之味,情致大减。
此乃平声韵脚于舒缓词情之妙用。”
台下众人有不少人露出恍然之色,只是有些人依然有些迷茫。
晏几道微微一笑,随后又快速写了一张纸订上去。
“这是欧阳公的《玉楼春》‘尊前拟把归期说’。”
“此调双调八句,七言八句,句式整齐,全押仄韵,气势贯通。”
“其关键在于每句的句读与仄韵的配合。
‘尊前/拟把/归期/说’,就是平平仄仄平平仄,四个节奏点;‘未语/春容/先/惨咽’则是仄仄平平平仄仄。
仄韵本身就有劲峭、决绝之感,配合略显密集的句读停顿,使得全词从一开始就笼罩在一种沉重、压抑的氛围中。”
“特别是下片‘离歌/且莫/翻/新阕’一句,于第六字处略作顿挫(‘翻’字)。
再以‘新阕’这个强仄收尾,声情激越,仿佛一声断喝,将离别的痛苦推至极点,然后引出‘一曲能教肠寸结’的悲叹。
整齐句式中的内在节奏变化与仄韵的结合,共同造就了此调沉郁顿挫、声情紧促的特点。”
此时下面大多数人都有恍然大悟之色。
晏几道见状笑了笑,随后总结道:“由以上例子,或可窥见,词牌之格律,绝非冰冷枷锁。
何种句式、韵脚、句读,便天然带有何种情感倾向。
《浣溪沙》之雍容怅惘,《玉楼春》之劲峭沉郁,皆由其‘筋骨’所定。”
“精于此道者,非为受其束缚,实乃知其所以然,从而能更主动地择调以配情。
甚至于规矩之内,将情感抒发得更加精准、深刻、动人。
声辞相谐,方为词中上品……”
他随手举例,剖析几个常见词牌的格律妙处,其见解之精准、分析之透彻,令许多深耕词律的教授都暗自心惊:此子于声律之学,造诣竟如此深厚?
然而还没有完。
晏几道目光扫过全场,继续道:“综观词之发展,由唐五代之伶工之词,至宋如今之士大夫之词,境界渐开,法度渐备。
然学生妄自揣度,此远非词之极诣!”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如今词坛已堪称繁荣,甚至有‘词已极工后人修补即可’的言论,而晏几道竟言未至极诣?
“未来之词,”晏几道声音朗朗,仿佛在描绘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
“必将继续拓宽其境!
不仅可有婉约之柔美,亦当有豪放之雄浑;
不仅可写个人之闲愁,更可抒家国之壮怀、历史之沧桑!
……皆在不远之将来!”
“长调慢词,将进一步发展,铺叙手法愈发纯熟;
音律研究将愈发精深,或可自度新腔;
而词之理论,亦将自成体系,与诗学并驾齐驱!”
在他的描述中,词不再是什么“诗余小道”,而是一条刚刚展现出其壮丽前景的康庄大道,前方还有无尽的可能等待开拓!
前人之探索,与之相比,确实显得有些局促和狭隘了。
整个明伦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晏几道所描绘的这幅词学“未来蓝图”深深震撼了。
胡瑗抚须的手早已停下,眼中精光闪烁,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学术天地在自己眼前打开。
就连王淳等人,也一时忘了挑刺,张着嘴,沉浸在晏几道对词道展望所带来的冲击之中。
晏几道立于台上,青衿磊落,声音清晰而坚定:“故学生以为,词之一道,实乃未竟之大道。
吾辈学子,正当有此胸襟与眼光,承前启后,勿因其‘小’而轻之,当因其‘可為’而重之、拓之、光大之!”
话音落下,余音绕梁。
晏几道描绘的壮阔前景余音未绝,台下大多数人尚沉浸在那种开创性的震撼之中,一道尖锐的冷笑声便突兀地撕裂了良好的氛围。
“荒谬!简直是痴人说梦!”王淳猛地站起身,脸上写满了讥讽与不屑,“晏小先生一番高论,听起来天花乱坠,实则空中楼阁,不堪一击!”
他环视四周,尤其是看向那些面露迟疑之色的人,提高了声量:“词便是词,诗便是诗!诗言志,词言情,自古泾渭分明!
诗可咏史怀古、言志载道,因其庄重;
词乃倚声之作,生于花间尊前,长于闺阁宴饮,其体性便决定了它只宜写婉约风情、离愁别绪!
你硬要将浩荡家国、金戈铁马塞入莺啼燕语之腔调,岂非不伦不类,徒惹人笑?
说什么豪放雄浑,说什么与诗学并驾齐驱,纯粹是哗众取宠之语,违背词之根本!”
他这番话,虽然偏激,却也代表了当时许多保守文人的普遍看法,立刻引起了不少人的附和。
“张兄所言有理!词有词体,岂能胡乱攀附诗道?”
“就是,你说可以写豪放之雄浑、可书家国之壮怀、历史之沧桑,不过是你凭空杜撰而已,岂能服人?”
“预测未来?这未免太过儿戏,学问当严谨踏实才是!”
质疑之声再次甚嚣尘上,而且听起来似乎更具“理据”。
胡瑗眉头紧锁,眼看场面又要失控,他不得不再次开口,声音沉凝,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肃静!”
堂内顿时一静。
胡瑗目光扫过王淳等人,缓缓道:“学术之争,可持己见,然须言之有物,态度端正。
叔原所言,乃是其一家之思,大胆假设,有何不可?
其于词之见解,纵览全局,体系初成,已有开宗立派之气象,尔等细听之下,岂无收获?
叔原对未来之预测,或许为是,或许为非,皆待时间来验证。
此刻便以‘胡说’、‘哗众’斥之,非是求真之道,实为苛责!”
胡瑗的回护之意十分明显,且将其拔高到“开宗立派之气象”的高度,暂时压下了太学生们的骚动。
王淳等人虽面露不忿,却也不敢公然顶撞胡先生。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风波将息之际,一个沉稳却带着冷意的声音,从前排教授席中响起:“胡先生爱才之心,我等明白。
然,正因学问之道贵在严谨,有些话,才不得不问。”
众人循声望去,发言者是一位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的中年教授。
此人姓李,在太学中素以精通诗赋、治学严谨著称,但也以性情古板、恪守传统闻名。
李教授缓缓起身,先是对胡瑗微微拱手,随即目光如电般射向台上的晏几道,语气平淡却字字逼人:
“晏小公子方才高论,确乎惊人。
然,老夫有一事不明,还请小公子解惑。”
“你所言之论,出自何本古籍?老夫遍览群书,自问于词学典籍略知一二,为何从未听闻有此高论?此其一。”
“其二,你所言词之格律分析,精微处远超当下所见,诸多法度看似自成体系,却不知师承何人?源于何典?莫非尽是……小公子你十四年生涯中,自行悟出?”
“其三,也是最紧要者,”李教授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你妄言词之未来,甚至臆测将来会有词风,将此‘小道’拔高至与经史并列。
此等言论,置圣人诗教于何地?置太学治学根本于何地?
莫非是想以这‘绮罗香泽之态’,动摇学子们经世济国之志吗?!”
这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一个比一个致命!
尤其是最后一个,直接上升到了“动摇根本”的政治高度!
这已非学术讨论,而是近乎诛心之论!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晏几道身上。王淳等人脸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胡瑗的脸色也变得极其凝重。
他能压住学生的起哄,但对于另一位教授依据“学术严谨”和“治学根本”提出的正式质疑,他却无法强行压制,否则便有偏袒之嫌,反而会害了晏几道。
显然,这李教授的发难,绝非一时兴起,其言辞之老辣,角度之刁钻,背后定然有人指点授意!
方才稍有缓和的局势,瞬间急转直下,变得无比危急。
晏几道面临的,已不仅仅是质疑其观点,更是质疑其理论的来源正当性,乃至其人的诚信与动机!
巨大的压力,如同泰山压顶般,向着台上那单薄的青衿身影骤然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