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硕鼠硕鼠,无食我粟!
“兰阳县情况类似,但手段更加狡诈。
当地豪强与县尉、税吏串通,利用‘诡名挟户’、‘飞洒’等手段,将田产分散登记在数十甚至上百个虚假人名或者已故之人名下,逃避税役。
我们初步梳理了一下,其隐匿田产规模,恐怕已经不再陈留之下。
而且,该县去年上报的‘水患冲毁田亩’申请减免税赋的文书,经核对地形图册与同期天气记录,存在着重大疑点,极可能是以此为名,行中饱私囊之实!”
李参的声音十分愤怒,道:“韩相,这还仅仅是两个县!
晏几道在文书中提及的其他几个疑点重重的州县,我们还没有来得及细查。
但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此等行径。已非疥藓之患,实在是附着在国朝财税根基上的大痈疮!
岁入流失如同江河决堤,而负担缺转嫁于良善小民,长此以往,民力凋敝,国库空虚,后果不堪设想!”
韩琦默然不语。
他原本以为,晏几道所揭,不过是地方胥吏于豪强的小打小闹,借此敲打一下各方势力,顺势抬举一下晏几道这个人才也就罢了。
他韩琦宦海沉浮多年,从西北战场到中枢政事堂,什么疑难龌龊没见过?
他原以为自己早就练就了铁石心肠与权衡利弊的本能,可当这触目惊心的数据、系统性的腐败、这肆无忌惮的盘剥,如此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终究是忍不住感觉到又惊又怒!
“硕鼠!真是一群硕鼠!”
韩琦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猛的起身,在房中踱步。
这两个县还是开封府下的县城,天子脚下,尚且如此猖獗,若是那些边远州县,岂不是更加无法无天?
苏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站在一旁,见状低声道:“东翁,情况似乎比预想的还要严重得多,不能再挖下去了,再挖下去,恐怕……”
“恐怕什么?”
韩琦豁然转身,目光锐利。
苏先生苦笑道:“您可是答应文相公说不牵连过广的,若是深挖下去,得罪的人就太多了!”
韩琦深吸了一口气,道:“是这个道理,但苏先生你可知道,任由这痈疮溃烂下去,伤及的是国朝命脉!
我韩琦今日坐在这政事堂,拿着朝廷的俸禄,但这这参知政事的关系,若对这等蠹国害民之举视而不见,他日有何面目去见官家,有何颜面对黎民与天下!”
韩琦看向窗外,道:“我大约是明白晏几道为何要将此文书递到中书了。
他大约原本也不想这般大张旗鼓,但事实实在是过于触目惊心,若非政事堂出手,恐怕此事还真的没有办法解决。
呵呵,原本还想借着晏几道这块石头投石问路,看看风色。
但如今看来,这哪里是石头,分明是照妖镜,既然照出来这等妖魔鬼怪,那就不能再姑息养奸了!”
他走回案前,提起笔,对李参道:“将核查结果详细整理,形成奏扎。
范围……不必局限于陈留、兰阳二县!
以此二县委突破口,凡涉案官吏、豪强,无论牵涉到谁,无论背景多深,一查到底!
所需人手、权限,由我亲自协调御史台及相关各部!”
“是!”李参精神一振,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苏先生看着韩琦,欲言又止,最终只能轻轻叹息一声,道:“东翁既然下定决心,老朽唯有竭尽全力,助东翁将此痈疮彻底切除!
东翁,当下您应当立即面见富相公,与其一起携手,共同应对此事!”
韩琦点头道:“应当如此,不过,还不够,你立即整理一下资料,我要立刻去面见官家!”
……
垂拱殿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压抑。
官家赵祯斜靠在御榻上,面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他刚刚批阅完一批寻常奏章,眉宇间带着一丝倦怠。
听闻韩琦有紧急政务求见,他才强打精神宣召。
“臣韩琦,叩见陛下。”
韩琦步履沉稳,但眉宇间凝聚的肃杀之气,却让侍立一旁的內侍都感到心惊。
“稚圭平身。”赵祯抬了抬手,语气温和,“何事如此紧急,非要连夜入宫?”
韩琦没有立即起身,而是将手中那份厚厚的奏札高高举起,沉声道:“陛下,臣有本奏,事关国朝财税根基,事态紧急,臣不敢不报!”
赵祯见他如此郑重,神色也认真了几分,示意内侍将奏札取来。
他接过奏札,起初只是随意翻阅,但看着看着,他的眉头渐渐锁紧,呼吸也变得略微急促起来。
殿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
“陈留县,瞒报田产八百顷,诡名挟户,飞洒逃税……兰阳县,虚报水患,中饱私囊……”
赵祯低声念着奏札中的关键语句,每念一句,脸色便阴沉一分。
当他看到李参等人初步估算的,仅此数县便导致岁入流失的巨额数字时,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砰!”
赵祯猛地将奏札合上,重重拍在御案之上!
突如其来的巨响让殿内所有內侍都吓得一哆嗦,慌忙垂下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赵祯霍然站起,原本温和的面容因愤怒而涨红,胸膛剧烈起伏着。
“天子脚下,京畿重地,竟然……竟然糜烂至此!
这些硕鼠,这些蠹虫!他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朕这个君父!”
他来回疾走几步,指着那奏札,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发颤:“韩琦!你告诉朕,这只是个别现象吗?这只是晏几道夸大其词吗?!”
韩琦依旧跪伏在地,声音沉痛而坚定:“回陛下,臣初时亦以为只是局部疥癣之疾。
然经三司户部李参等人详细核查,证据确凿,且其手段之猖獗,牵连之隐蔽,已成系统性的贪腐!
陈留、兰阳绝非个例,晏几道文书中所列其他州县,恐情况亦不容乐观。
此乃附着在国朝命脉上的大痈疮,若再不切除,恐……恐国库根基动摇,民怨沸腾,危及社稷!”
“危及社稷……”赵祯重复着这四个字,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怒火未熄,却更多了一种深沉的恐惧和后怕。
他想起近年来国库时常捉襟见肘,边费、俸禄、河工处处要钱,他与宰相们常常为此焦头烂额。
他一直以为是天灾频仍,或是开支过大,何曾想过,有如此巨量的赋税,竟被这些蛀虫层层盘剥、隐匿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