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煞气侵体
回到栖玄斋,陈故反手锁上店门,将那块写着“营业中”的小木牌粗暴地翻到了“休息”一面。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积压在肺腑间的阴冷气息全部排空。
库房里那柄青铜剑带来的压迫感并未因距离而完全消散,如同跗骨之疽,隐隐缠绕在灵台。剑格上那颗黑色玉石,以及其上微雕的“摄魂符印”,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这东西不仅凶,而且目的明确——它在“捕食”魂魄,汲取地气。那两名保安,恐怕凶多吉少。
“麻烦,真他娘的麻烦……”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柜台后面那张被他当床用的老旧藤椅。现在他只想瘫着,放空大脑,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
然而,体内“渊龙”命格的躁动却不容他忽视。那是一种低沉的、被侵犯领地般的愤怒与警惕,搅得他气血隐隐翻腾。他清楚,自己这特殊的命格,对这类阴邪凶煞之物感应尤为敏锐,同时也更容易受到其针对和反噬。
就在他几乎要说服自己先睡一觉再说时,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振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沈墨瞳”三个字。
陈故盯着那名字看了几秒,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按下了接听键,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懒散:“喂,沈研究员,还有何指教?”
电话那头,沈墨瞳的声音依旧冷静,但语速比平时稍快,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陈老板,我刚刚重新调阅并分析了青铜剑入库后,库房及周边区域所有的环境监控数据。”
陈故心头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发现了一个规律性的异常。”沈墨瞳继续说道,“每天下午三点到三点十五分,以及晚上九点到九点十五分,库房B-07隔离区附近的几个温湿度传感器,会记录到短暂而轻微的读数波动,主要是湿度异常升高,伴随微量不明微粒浓度增加。这种波动不符合库房恒温恒湿系统的正常运行逻辑,也排除了人员活动的影响。”
陈故的眉头皱了起来。下午三点,日昳之交;晚上九点,人定之初。这两个时辰,在风水学上都是阴阳之气转换、某些阴性能量容易活跃的节点。那柄凶剑,是在特定时辰主动“呼吸”,加剧对周围环境的影响?
“所以?”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在意。
“所以,我打算在今天晚上九点,携带更精密的便携式多参数环境扫描仪,再去一次库房,实地监测并记录这种异常波动的详细数据。”沈墨瞳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想邀请你一同前往,或许你的……民俗学视角,能帮助解读这些数据背后的含义。”
陈故差点从藤椅上跳起来:“晚上?还去?沈研究员,好奇心太重容易……”
“这不是好奇心,这是严谨的调查。”沈墨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两名同事昏迷不醒,原因不明。任何可能的线索都不能放过。晚上九点,博物馆侧门,我等你。如果你不来,我会自己进去。”
说完,不等陈故反驳,电话便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陈故拿着手机,半晌没动。他知道沈墨瞳是认真的。这个女人有着科研人员特有的固执和行动力,她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让她一个人晚上去面对那柄邪门的凶剑?
陈故脑海里浮现出剑格上那颗如同深渊之眼的黑色玉石,以及那无声哀号的魂灵波动。沈墨瞳虽然理性冷静,但她身上没有半点应对这种东西的防护,就这么闯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喃喃地重复着自己的人生信条,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可脑海里另一个声音却在说,如果沈墨瞳因为这次调查出了事,那他这只明明看出了端倪却选择缩起来的咸鱼,恐怕后半辈子都难得安生。
“啧!”他猛地从藤椅上坐起身,脸上写满了“倒霉”和“不情愿”。最终还是认命地开始翻箱倒柜。
他从柜台抽屉深处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五枚品相极好、包浆温润的乾隆通宝。这是常用的布阵基础。又从一个落满灰尘的樟木箱底,找出几截颜色暗沉、散发着淡淡檀香的雷击木木屑,小心地用黄纸包好。最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了一枚用红绳系着、触手温润的祖传太极阴阳鱼玉佩,握在掌心,那股因命格躁动而带来的不适感才稍稍平息。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沉下的夜幕,认命地叹了口气。
晚上八点五十分,陈故裹着一件薄外套,踩着点出现在了市博物馆工作人员进出的侧门。沈墨瞳已经等在那里,她换了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运动装,背上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鼓鼓囊囊的,显然是各种仪器设备。她手腕上依旧戴着那个改装的多参数环境监测仪,此刻屏幕正亮着,显示着基础读数。
“准时。”沈墨瞳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真的前来并不意外。她拿出门禁卡,熟练地打开了侧门。
夜晚的博物馆,空旷得令人心悸。白日的喧嚣与人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应急灯散发着幽绿的光芒,勉强照亮前路,将两人的影子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得忽长忽短,形同鬼魅。脚步声在巨大的空间里产生回响,更添了几分阴森。
沈墨瞳似乎毫无所觉,她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监测仪,屏幕上的数据开始出现细微的跳动。“环境电磁场强度开始有波动了。”她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语,又像是告诉陈故。
陈故却感受得更深切。越靠近地下库房区,那股阴冷黏稠的气息就越发明显。体内渊龙命格的躁动也再次被引动,如同沉睡的巨龙被蝼蚁惊扰,散发出不悦的威压。他不动声色地将那枚太极玉佩握得更紧,另一只手揣在兜里,捏住了那五枚铜钱。
再次进入B-07库房,那股混合着金属锈蚀和阴冷腥气的味道似乎比白天更浓重了。隔离区内,那柄青铜剑在惨白的灯光下,静默地躺在黑绒布上,剑身那层深沉的铜绿,在夜色(库房内无自然光,但给人的感觉就是夜晚)的衬托下,仿佛活物般在缓缓流动。
沈墨瞳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带有探针和显示屏的银色仪器,开机后,探针指向隔离区内的青铜剑。她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手指飞快地在触摸屏上操作着,记录着各项参数的变化。
陈故则站在她侧后方约两步远的位置,目光死死锁定青铜剑。在他的感知中,那剑身周围缭绕的黑色烟絮状能量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浓郁、活跃起来,如同烧开的沥青般翻滚着。剑格处的黑色玉石,更是散发出如同心脏搏动般的微弱光芒,每一次“跳动”,都引动着周围的煞气向四周扩散一圈。
“湿度急剧上升,超出标准值百分之三十……异常微粒浓度飙升……环境低频振动频率改变……”沈墨瞳快速地报出一串数据,语气中带着发现未知现象的兴奋与凝重,“能量场读数……这不可能,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物理模型!”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青铜剑似乎被沈墨瞳手中精密仪器的探测所激怒,或者是感应到了陈故体内那令它不适的“渊龙”气息,剑身猛地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直刺灵魂的嗡鸣!剑格上的黑色玉石骤然亮起一抹幽光!
一股远比之前强烈数倍的无形煞气,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猛地冲破隔离区的玻璃阻隔(物理上并未破坏,但能量层面毫无阻碍),朝着距离最近的沈墨瞳汹涌扑去!
“小心!”
陈故瞳孔骤缩,一直紧绷的神经让他瞬间做出了反应。他想也没想,一直揣在兜里的右手猛地抽出,五指张开,那五枚一直被他的体温和自身气机温养的乾隆通宝带着微弱的金光激射而出!
“叮叮叮叮叮!”
五声清脆的金属交鸣几乎同时响起!
五枚铜钱并非胡乱飞出,而是以一种玄妙的轨迹,精准地落在了沈墨瞳身周五个方位——头顶、双脚、左右肩外侧。落地的瞬间,铜钱上的金光连成一片,形成一个淡金色的、若有若无的光罩,将沈墨瞳笼罩在内。
《撼龙经》基础防护阵法——五帝钱护身阵!
那汹涌而来的黑色煞气撞在淡金光罩上,如同潮水撞上礁石,发出“嗤嗤”的侵蚀声,光罩剧烈晃动,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但终究是被挡住了绝大部分!只有极少量的余波穿透而过,拂过沈墨瞳的身体。
沈墨瞳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手中的仪器屏幕猛地闪烁起乱码和警告红光,她本人更是如遭电击,浑身一僵,一股恶心眩晕的感觉直冲头顶,脚下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陈故一个箭步上前,左手依旧紧握太极玉佩,右手并指如剑,指尖隐约有微不可察的气流流转,迅速在沈墨瞳后背几个穴位虚点而过,助她稳住紊乱的气息,同时低喝道:“闭眼!凝神!别去看那东西!”
沈墨瞳下意识地依言闭眼,努力调整呼吸,那股强烈的恶心眩晕感才稍稍退去。她惊魂未定地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地上那五枚排列奇特的铜钱,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刺骨的感觉。她手腕上的监测仪,此刻屏幕已经完全黑掉,显然是过载烧毁了。
而陈故,在仓促布阵并帮她稳住气息后,脸色又白了几分,额角渗出冷汗。强行调动气机布阵,对抗如此凶煞,对他这本身就易遭反噬的命格而言,负担不小。
库房内,那柄青铜剑再次恢复了寂静,仿佛刚才的爆发只是幻觉。但空气中残留的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以及地上那五枚救了她一命的铜钱,无不昭示着刚才发生的一切真实不虚。
沈墨瞳靠在冰冷的金属架子上,呼吸还有些急促,她看着脸色苍白的陈故,又看了看地上那五枚看似普通、此刻却显得神秘非凡的铜钱,第一次,她坚定的科学世界观,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刚才那股冲击……那绝不是任何已知的物理现象能解释的!而陈故的手段……
陈故没理会她探究的目光,他弯腰,有些心疼地捡起那五枚光泽明显黯淡了许多的乾隆通宝,小心地擦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放回口袋。这五帝钱护身阵算是半废了,需要温养很久才能恢复灵性。
“此地不宜久留。”他声音沙哑,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那股力量……被暂时阻了一下,但没完。”
沈墨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没有立刻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迅速收拾好地上烧毁的仪器,将其塞回背包。
“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