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古籍考证
博物馆文献资料室内,时间仿佛被恒温恒湿系统凝固,只有纸张翻动和偶尔响起的键盘敲击声,证明着生命的流动。沈墨瞳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开着数本厚重的馆藏古籍影印本和几台亮着屏幕的电子设备。她的坐姿依旧挺拔,专注的神情如同精密仪器在扫描目标,只是眼底难以掩饰地透出几分疲惫的青色。
陈故则占据了长桌的另一头,与沈墨瞳那边的井然有序形成鲜明对比。他面前也堆着几摞泛黄的文献复印件和考古报告,但摆放得颇为随性,甚至有些凌乱。他半趴在桌子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捻着一页纸的边角,眼神放空,看似神游天外,但若仔细看,便能发现他瞳孔深处偶尔掠过的思索光芒。
自从开始主动梳理线索后,某种微妙的变化就在他身上发生了。懒散的躯壳依旧,但内里那根名为“被动”的弦,似乎被他自己轻轻拨动了一下。虽然幅度不大,甚至他自己都可能未曾明确察觉,但行动上,他确实不再是被沈墨瞳生拉硬拽,而是开始配合着她的节奏,甚至……主动提出了查阅博物馆相关馆藏文献的建议。
“战国……泗水……”陈故低声咕哝了一句,像是梦呓。他抬起眼皮,望向对面正对着电脑屏幕蹙眉的沈墨瞳,“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沈墨瞳闻声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依旧,但少了最初那种全然审视的疏离。“初步比对了一下馆藏数据库里所有标注为‘泗水流域出土’或‘战国时期青铜兵器’的条目。”她将笔记本电脑屏幕微微转向陈故的方向,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调出几张模糊的拓片和线描图,“纹饰风格有相似之处,尤其是这种回旋勾连的云雷纹和兽面抽象化的手法,符合战国中晚期泗水一带的区域特征。但是……”
她顿了顿,指尖点在其中一张较为清晰的青铜戈内部结构剖面扫描图上,“你看这里,正常的战国青铜兵器,铸造时会有一些不可避免的气孔和杂质沉淀,分布是随机的。但根据你提供的青铜剑高清照片,我放大分析了剑格符印区域的微观结构,发现那里的金属密度异常均匀,甚至……过于均匀了,像是后期经过某种特殊的处理,不是常规的铸造或者锻造工艺能实现的。”
陈故闻言,稍稍坐直了些,目光聚焦在屏幕那张剖面图上。沈墨瞳提供的科学视角,往往能切入一些他凭借风水相术无法注意到的细节。“特殊的处理……”他沉吟着,“《撼龙经》杂篇里提到过一些上古炼金术,据说可以用特殊的地脉之火和符文引导,改变金属的内在结构,使其更易于承载和引导‘气’。难道廖九思那一脉,掌握了类似的方法?”
“无法证实,但存在这种可能性。”沈墨瞳冷静地回答,手指又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另一份文献,“更重要的是,我找到了一份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考古简报,提到在泗水古河道附近,曾发掘过一个规模不大的战国祭祀坑,里面出土了几件残损的青铜器,其中有一件青铜短剑的残片,据描述,其纹饰风格与我们正在调查的这柄剑高度相似。”
“祭祀坑?”陈故的眉头拧了起来,“简报里有没有提到那柄短剑的具体用途?或者相关的祭祀仪式记载?”
“没有。简报很简略,只记录了出土器物清单和基本形制描述。而且,”沈墨瞳切换页面,调出一张老旧的黑白照片,上面是几块锈蚀严重的青铜碎片,“那份简报的原件和大部分相关研究资料,在十几年前博物馆的一次内部资料整理中,被标记为‘部分遗失’。现在能查到的,只有这些数字化存档的零星信息。”
“遗失?”陈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在博物馆这种地方,特定时期、特定主题的资料“遗失”,往往透着不寻常的气息。
“嗯。”沈墨瞳点了点头,表情凝重,“我查过借阅记录,最后一次批量借阅那批泗水战国考古资料的,是二十年前的一位访问学者,记录上的名字是……廖怀仁。”
“廖?”陈故瞳孔微缩。这个姓氏,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显得格外刺眼。
“只是姓氏相同,暂时没有直接证据表明与廖九思有关。”沈墨瞳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但时间点很微妙,二十年前,正好是博物馆老馆扩建,内部资料搬运整理比较混乱的时期。”
陈故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线索似乎清晰了一些,又似乎被笼罩上了一层更深的迷雾。这柄青铜剑,果然与战国时期泗水流域的祭祀活动有关,而且很可能其最初的用途,就是某种与地脉、龙脉沟通的礼器或者法器。但它是如何流转变迁,最终落到了廖九思手中,并被其用秘法炼制成了如今这锁魂夺魄的凶煞镇物?二十年前那份关键资料的“遗失”,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他感觉自已仿佛站在一条黑暗的河流边,只能看到水面偶尔泛起的诡异涟漪,却看不清水下隐藏的庞然大物。
“除了纹饰,剑身上的那些殄文呢?”陈故换了个方向,“有没有在馆藏的其他器物,或者文献里,找到类似的文字记载?哪怕只有一两个字符对应也好。”
沈墨瞳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挫败:“没有。我已经用图像识别软件比对过馆藏所有已破译和未破译的古文字资料库,包括甲骨文、金文、籀文乃至一些地域性的符号系统,都没有找到与你提供的那几个殄文字符完全匹配的记录。这种文字……太冷僻了,或者说,它可能根本就不是一个公开流通的文字系统。”
这个结果在陈故的意料之中。殄文,又称“鬼书”、“水书”,本身流传范围就极窄,多用于祭祀、巫卜等神秘领域,且传承隐秘,外人极难窥其全貌。廖九思能运用这种文字在青铜剑上刻印,其传承渊源恐怕比想象中更深。
“看来,从正面破解殄文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了。”陈故叹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主动思考果然是一件极其耗费心神的事情,远不如躺着发呆来得轻松惬意。一股熟悉的、想要放弃的惰性又开始在四肢百骸弥漫。
就在这时,沈墨瞳却忽然“咦”了一声,目光紧紧锁定在刚刚翻开的一本纸质影印本上。那是一本关于古代泗水流域民俗与巫术信仰的研究论文集,年代颇为久远,纸页已经泛黄发脆。
“怎么了?”陈故强打起精神问道。
“你看这个。”沈墨瞳将厚厚的论文集推到桌子中央,指着一页上的手绘插图。那插图线条古朴,描绘的是一场古老的祭祀场景:在一条奔腾的河流旁,矗立着一座简易的祭坛,祭坛上摆放着几件器物,其中最为醒目的,是一柄竖立着的、形制奇特的青铜长剑。而祭坛下方,许多模糊的人影正跪拜祈祷,他们的姿态,透着一种原始的狂热与敬畏。
插图的精细度有限,青铜长剑的细节看不太清,但那种整体的轮廓和气势,与博物馆库房里那柄凶刃,有着惊人的神似。
“这是……”陈故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沈墨瞳快速阅读着插图旁边的论文内容,语速因为激动而略微加快:“这篇论文的作者是一位民间学者,主要依据的是地方志和一些口耳相传的野史传说。他提到,在战国时期的泗水流域,曾存在过一个崇拜‘渊水之神’的秘密教派。他们相信深水之中栖息着强大的龙灵,通过特定的祭祀和法器,可以引导龙灵的力量,保佑风调雨顺,甚至……沟通生死。”
“渊水之神……”陈故低声重复着这个词,体内那沉寂了片刻的渊龙命格,似乎又隐隐躁动了一下,与这古老的称谓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论文里说,”沈墨瞳继续解读,手指划过一行行竖排的繁体字,“这个教派的核心祭祀法器,就是一柄被称为‘渊引’的青铜剑。据说,这柄剑能够‘定渊水,通幽明’,是教派大祭司才能执掌的圣物。但是后来,因为这个教派的一些祭祀仪式过于血腥诡异,被视为邪祟,被当时的官府联合地方势力剿灭了,这柄‘渊引’剑也就此下落不明。”
定渊水,通幽明。陈故心中默念着这两个词。定渊水,或许指的是稳定地脉水汽?通幽明……难道涉及魂魄领域?这与青铜剑现在表现出来的锁魂镇物功能,似乎存在着一丝扭曲的关联。是后来被人改造了,还是这柄剑本身,就具备着正邪交织的复杂特性?
“论文作者还提到一个传说,”沈墨瞳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陈故,“据说这柄‘渊引’剑,必须要配合特定的‘剑鞘’才能发挥其真正的力量,或者……被安全地封存。而那个剑鞘,据传是由某种特殊的陨铁和浸过祭血的玉石打造而成,上面刻满了完整的祭祀流程和禁忌。”
剑鞘!
陈故精神一振。这又是一个全新的、至关重要的线索!如果能找到那个传说中的剑鞘,不仅可能找到安全处理这柄凶剑的方法,甚至可能从中解读出更多关于廖九思布局的秘密!
“论文里有关于剑鞘下落的记载吗?”他急忙追问。
沈墨瞳摇了摇头,脸上兴奋的神色稍褪:“没有。这篇论文更多是传说和推测,缺乏实物证据。作者本人也承认,关于‘渊引’剑和其剑鞘的记载,支离破碎,真伪难辨。”
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似乎又被泼了一盆冷水。陈故靠回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查找文献果然是个磨人的活儿,信息庞杂,真伪混杂,如同大海捞针。
他看着对面依旧在快速翻阅其他资料、不肯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沈墨瞳,她那专注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却透着一种倔强的力量。
自己只是在这里坐了半天,就觉得心神俱疲,而她,为了追查真相,已经这样高强度工作了多久?从青铜剑异常开始,到保安昏迷,再到地脉异动、廖九思现身……她一直冲在最前面,用她的方式和信念,试图拨开迷雾。
相比之下,自己之前那种一味逃避、能躲就躲的态度……
陈故抿了抿嘴唇,心底那丝羞愧感再次隐隐作祟。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里叫嚣着要休息的惰性,伸手将沈墨瞳面前那本关于泗水民俗的论文集拿了过来。
“我再仔细看看这篇。”他说道,声音依旧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但目光已经重新聚焦在那些泛黄的纸页和古朴的插图上。
主动,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至少,比眼睁睁看着事情滑向更糟的境地,然后被沈墨瞳用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盯着,要好受那么一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