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九思现身
暮色渐浓,陈故拖着略显沉重的步子回到栖玄斋。
他将自己摔进那张老旧的藤椅,闭目凝神,试图将今天感知到的几处符箓节点的方位、纹路细节以及地气流向,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幅更清晰的脉络图。然而,线索还是太碎片化了,就像散落一地的拼图,缺少最关键的那几块。
“笃笃笃。”
清脆的敲门声打破了店内的寂静。
陈故眼皮都懒得抬,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打烊了。”
门外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个熟悉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女声:“陈故,是我,沈墨瞳。”
陈故叹了口气,认命般地起身,慢吞吞地挪过去拉开了店门。沈墨瞳站在门外,依旧是那副干净利落的打扮,白衬衫搭配卡其色长裤,怀里抱着一个平板电脑,眼神清澈而专注,只是眉宇间比昨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沈大研究员,又有何贵干?”陈故侧身让她进来,语气带着点宿醉未醒般的慵懒,“如果是来讨论我那套‘伪科学’风水理论,我建议你直接去书店买几本《周易》入门,那个更系统。”
沈墨瞳没理会他的调侃,径直走到柜台前,将平板电脑屏幕点亮,转向他:“不是来讨论理论的,是通知你,明天上午九点,市博物馆,有一场重要的捐赠仪式暨新闻发布会。”
屏幕上显示着一份制作精良的电子邀请函背景图,下方是活动流程。
“捐赠仪式?”陈故挑眉,兴趣缺缺,“这跟我有什么关系?难道博物馆缺个端盘子的临时工?”
“捐赠方是鼎坤集团,”沈墨瞳点了一下流程中的一行字,加重了语气,“他们向博物馆捐赠了一批珍贵的战国时期竹简和青铜器残片,据说对研究本地区早期历史有重要价值。馆长希望你能以民俗顾问的身份出席。”
“鼎坤集团……”陈故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微凝。这个本市乃至全省都排得上号的地产巨头,其开发项目遍布各处,包括……他今天刚去过的旧城区。那些符箓……
“我没兴趣参加这种社交活动。”陈故下意识地想拒绝,“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最怕麻烦。”
“这不是普通的社交活动,”沈墨瞳看着他,语气认真,“馆长很重视这次捐赠,认为这是学术界与企业界良性互动的典范。而且,这批捐赠品中,有几件器物的纹饰,与我正在研究的青铜剑有相似之处。我需要你在现场,从民俗和非……嗯,从你的专业角度,提供一些观察。”
她顿了一下,补充道:“这是工作,陈顾问。”
最后三个字,她咬得略重。陈故听出了里面的意思——拿了顾问的名头,就得干顾问的活儿。
他揉了揉眉心,感觉那股熟悉的、被事情推着走的无力感又涌了上来。
“……知道了。”他最终还是妥协了,声音闷闷的,“明天我会准时到。”
沈墨瞳似乎松了口气,收起平板:“好,那我明天在博物馆门口等你。”她转身欲走,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离开了栖玄斋。
第二天上午,陈故勉强套上了一件看起来还算整洁的深色衬衫(依旧是皱的),踩着点来到了市博物馆。今天的博物馆门口比平日热闹许多,红毯铺地,鲜花簇拥,巨大的背景板立在门口,上面印着“鼎坤集团珍贵文物捐赠仪式”的字样以及双方单位的Logo。不少媒体记者架着长枪短炮,工作人员忙碌地穿梭着。
沈墨瞳早已等在门口,她今天换了一身略显正式的藏青色连衣裙,显得干练而知性。看到陈故,她快步迎了上来。
“还算准时。”她打量了他一眼,对他那身勉强算得上得体的行头未予置评,“仪式马上开始,我们进去吧。”
两人随着人流走进布置一新的博物馆大厅。主席台上已经坐了几位领导模样的人和博物馆馆长。台下前方是嘉宾席,后面则是媒体区和部分受邀观众。
陈故被沈墨瞳安排在嘉宾席靠边的位置,他自己则乐得清静,找了个角落站着,目光懒散地扫视着会场。他的注意力并不在那些寒暄和准备发言稿的人身上,而是悄然运转心法,感知着此地以及……与鼎坤集团相关的人可能带来的气息。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馆长发表了热情洋溢的感谢词,介绍了这批捐赠文物的价值。接着,在一片掌声中,捐赠方代表登台。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约莫四十五六岁年纪,身材匀称,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面容儒雅,嘴角带着温和得体的微笑,步伐从容,气质沉稳,看上去更像是一位学者或者成功的企业高管。
“这位就是鼎坤集团的廖九思先生,也是这次捐赠的主要推动者。”沈墨瞳不知何时走到了陈故身边,低声介绍道,“据说他对传统文化很有研究,本人也收藏颇丰。”
廖九思。
陈故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台上,廖九思的发言谦逊而有深度,他谈及了对文物保护的支持,对历史传承的敬意,言辞恳切,引经据典,展现出深厚的文化底蕴,引得台下阵阵赞许的掌声。
然而,在陈故的感知中,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男人,周身却萦绕着一股极其隐晦,却又异常精纯凝练的“气”。这股气并非修行之人常见的清灵之气,也非邪祟的污浊之气,而是一种……带着强烈“掌控”和“掠夺”意味的锋锐气息,如同精心打磨过的刀锋,藏于华丽的鞘中,不露锋芒,却寒意内蕴。
陈故体内的渊龙命格,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并非恐惧,更像是一种遇到了同类,或者说是……宿敌般的天然警觉和排斥。
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正在台上侃侃而谈的廖九思,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台下嘉宾席。他的视线掠过一张张或专注或赞赏的脸,最终,落在了站在角落,看似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陈故身上。
那一瞬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廖九思的眼神依旧温和,带着礼节性的笑意,仿佛只是随意一瞥。但陈故却清晰地捕捉到,在那镜片之后,一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极快、极淡的探究与了然。那不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更像是……确认了什么。
陈故心中凛然。这家伙,绝对不只是一个热爱传统文化的企业家或者收藏家。他那身精纯而霸道的气息,与自己昨日在旧城区发现的符箓风格,隐隐有着同源之感!
廖九思的目光并未在陈故身上停留,很快便自然地移开,继续他未完的发言,风度翩翩,无懈可击。
仪式结束后是短暂的交流环节和媒体采访。廖九思被人群簇拥着,应对自如。陈故没有上前,他退到更远处的廊柱阴影下,默默地看着那个被聚光灯笼罩的身影。
沈墨瞳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再次找到陈故,她的眼神中带着思索:“刚才廖先生发言时,我看你神情有些不对。怎么了?你认识他?”
陈故收回目光,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摇了摇头:“不认识。只是觉得,这位廖总,挺有意思的。”
“确实,学识渊博,为人看起来也很谦和。”沈墨瞳表示赞同,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我刚刚仔细看了他们捐赠的那几件青铜器残片,纹饰确实与那把剑有相似之处,但年代和工艺细节又有差异,需要进一步研究。你刚才有没有感觉到什么……特别的?”
她问得有些含糊,但眼神里的探究意味很明显。她在尝试用她的方式,去验证陈故那套“不科学”的感知体系。
陈故看了她一眼,扯了扯嘴角:“感觉到……这里空调开得有点大,挺凉的。”
沈墨瞳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气结地瞪了他一眼,显然对他的敷衍很不满。
陈故却不再多言,双手插回兜里,转身朝着博物馆外走去。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照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的喧嚣与光影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廖九思……鼎坤集团……旧城区的符箓……博物馆的凶剑……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指向这个刚刚现身,风度翩翩的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