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罗盘自转
暮春的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古玩街斑驳的石板路上。
栖玄斋内,陈故仰躺在柜台后的老藤椅里,一双长腿随意地搭在柜台上,脚边散落着几本翻开的古籍。他半眯着眼,手里把玩着一枚磨得发亮的乾隆通宝,铜钱在他指间灵活地翻转,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店里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还有他均匀的呼吸声。
栖玄斋的生意一如既往地惨淡。博古架上那些真假参半的古玩落了一层薄灰,连他自己都懒得去拂。对他来说,这家店更像是祖上传下来的一个避风港,能让他名正言顺地躺平,践行他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生信条。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这样的日子挺好,清静,无人打扰。他翻了个身,面朝里,准备再补个回笼觉。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混沌之际,柜台一角突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嗡”声。
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店内的宁静。
陈故搭在柜台上的脚踝无意识地绷紧了一瞬。他没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但那双一直懒散半阖的眼睛,却在阴影里缓缓睁开了。
嗡鸣声断断续续,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震颤。
他维持着面朝里的姿势,静默了几秒,才像是不情愿般,慢吞吞地转过身,目光投向声音的源头——柜台角落那方紫檀木底座上的老罗盘。
这罗盘是陈家的老物件,传承了多少代已不可考,黄铜盘面泛着暗沉的光泽,天池中的磁针平日里安静得如同沉睡。此刻,那根磁针却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正在剧烈地、毫无规律地震颤着,左右摇摆,划出一道道令人心悸的弧线。
不是正常的磁场扰动。
陈故坐直了身子,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脸上那副万年不变的咸鱼表情终于收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凉的铜盘面时,那疯狂摇摆的磁针猛地一顿,继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捏住,顽强而又坚定地,一点点转向某个固定的方向。
针尖笔直地指向窗外。
那个方向,是本市博物馆宏伟的仿古建筑穹顶,在春日阳光下反射着略显刺眼的光。
几乎在罗盘定格的同一瞬间,陈故身体深处猛地一悸。
一种沉埋已久的东西,毫无预兆地苏醒了。
那不是疼痛,更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沉寂的渊面被打破,冰冷的井水翻涌上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牵引感。他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指节微微发白。
“渊龙……”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几乎微不可闻。
这该死的命格,就像潜伏在血脉深处的诅咒。祖传的《撼龙经》上记载,“渊龙”者,气运深沉如渊,藏而不露,本是上佳的修行资质,然渊深则寒,易引劫煞,若不能导引自如,反受其噬。他从小就被告知,这命格是福也是祸,一旦卷入是非,被某些“东西”触动,就会像现在这样,蠢蠢欲动。
他只想当个普通人,守着这间小破店,混吃等死。
麻烦却总是不请自来。
陈故盯着那纹丝不动、坚定地指向博物馆的磁针,看了足有一分钟。然后,他猛地抬手,扯过旁边一本用来垫茶杯的旧账本,唰地一下盖在了罗盘上。
眼不见为净。
他重新瘫回藤椅里,用力闭上眼睛,试图将体内那股莫名的躁动和罗盘带来的不安一起强行压下去。睡觉,睡着了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天塌下来也别想让他挪窝。
肯定是昨晚没睡好,产生幻觉了。对,就是这样。
他努力调整呼吸,试图找回几分钟前那慵懒的状态。
然而,体内那股被引动的“渊龙”气息,如同在冰川下涌动的暗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与那被覆盖的罗盘之间,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共鸣。隔着厚厚的账本,那无形的指向,依然像一根冰冷的针,抵在他的感知深处。
博物馆那边,到底出了什么幺蛾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掐断。
“不关我事,不关我事……”他像念经一样在心里默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睡觉,睡觉……”
可那根指向博物馆的“针”,和体内躁动的“渊龙”,却清晰地提醒着他——麻烦,已经寻着味儿找上门了。
他想起了爷爷去世前,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的话:“小故,你这‘渊龙’之命,藏则安,动则险。咱陈家的《撼龙经》,是机缘,也是枷锁。若能选,爷爷宁愿你做个普通人,平平淡淡一辈子……”
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拼命地藏着,努力地让自己普通,普通到烂在泥里。
窗外的阳光似乎黯淡了几分,有薄云遮住了日头。店内的光线变得柔和,却也更显沉闷。
陈故维持着躺尸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又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