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糖葫芦
静安寺有一颗参天古树，枝杪常系着丝绦，风过而舞，是满树欢喜的红。
星檀站在斑驳的树影里，再一次看着他，与往日的任何一次都不同，却始终那么心动。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纸墨是美的，云霞亦是美的，世间万物都是美的。
“你许了什么愿？”她搁笔而笑，灿若春日的百花，手中的红丝绦那么鲜艳，却比不过她的俏。
他却卖着关子:“你会知道的。”
这句话星檀听过许多遍，然而他说出来时，令她没有丝毫异样的情绪——是如此的柔意——既是会知道的，那便不问了。
她执意要自己将丝带挂上去，疑心他会偷看，还是亲手系上去的好。星檀看着那一抹随风而曳的红，倏尔开心地笑了。
宝珠是没跟着的，有卫临陪着姑娘，大抵是不会出事。等在了府里，她忽然觉得难过，从来不曾有人懂她的苦衷。
这日实则是个不成文的节日。传言先皇与先皇后情深似鸳，未登基时，每逢九月末的今日，先皇后都会收到几朵鲜花。
尽管有财力运来几车的花，先皇也不肯那样做。大抵是含蓄的情意了，几车花谁买不来？要得便是那藏在薄纱后朦胧的意寓。
仿若对你的关怀，绝非一时的耀眼醒目，而是日久的细致入微。
“真热闹。”星檀看着周围成双入对的人，笑说道。在甜蜜的日子陪着心怡之人逛街市，着实令人羡慕。
“公子，给你家娘子买一束花吧？”卖花的老婆婆突然招呼道，“今儿这时候，不捧着一束花怎么合适？”
收到花卉固然美好，但就其中寓意而言，星檀并不适合接受卫临的花——名不正言不顺的，他们也不是相好的……
正欲解释，星檀却瞧见他选了一束尤其鲜妍的花。
他走了过来，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
依着惯例，城墙外放起了烟火，璀璨的星空绽起了更加美艳的花朵，众人皆赶着凑近些看烟火。
而她的视线始终在他的身上，没有预料到他会去买，在他走来时，星檀想了很多，是不是送给她的？
如果只是为了赠予那画中的女子，那还真是可笑，他又何必朝她走过来……最坏的打算莫过于此。
星檀蓦然想逃避，她转头看向了烟火，眸中映着万千繁花:“真好看。”
“是吗？”卫临的声音无论何时都能扣动她的心弦，“可我觉得，不及你万分之一。”
烟火的声响尤其大，星檀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可他的话，她又何时听错过？
她于是瞅着他的那双眼，纯粹的，不染杂质，大概是真心话。星檀略感羞涩，他以前没说过的。
烟火的声音盖住了她大半的言语，笑得令他手里的花黯淡失色:“我觉得，也不及你万分之一。”
卫临应当是看懂了她的唇形，亦在笑着。比吃糖葫芦那晚还要高兴，星檀的心里似乎被灌了蜜。这是独属于他们两个的时间，其余的事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
这一刻，世间万物是眷顾他们的。
她接过了花束，幽香散在鼻息里，瞧了瞧四周专注望着漫天烟火的人，由心地，用了极其小的声音回答了之前卫敏的问题。
“我愿意。”
再美好的事物大抵莫过于合适的两情相悦。
星檀终于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答复，似乎再没什么要紧，她只盼着烟火放得多一些，多一些。
烟火的味道想必也是甜的，当最后一朵绚烂的花开在夜空时，星檀忽然感到不舍，却是时候该清醒些了。
“我看到过几张丹青……”星檀迟疑着开了口，“尤其好看，可是你画得？”
他大方地承认了:“想到你绾着发髻的样子，便画了下来。卫敏拿给你的？”
她不大想供出卫敏，后者显然不是光明正大将丹青拿来的，或许不该说出这件事。
“我自己瞧见的。”信不信由他了，星檀只是顺口一道。
如今再与他交谈时，仿佛不很一样了，但又没变什么。回府的路上，星檀忽而记起自己还没有和母亲说明白——唐家公子的亲事绝对还不曾定，事不宜迟，还是尽早讲清楚的好。
在府门处分别，星檀步履轻快地回了自己的小院，嘱咐宝珠将那束花养起来后，便走去了西院。
陈氏正准备歇息，见她来了，于是笑了:“玩儿回来了？”
“母亲觉得现今京城哪家的公子好？”星檀想了想，又接着道，“我是想打听一个人。”
陈氏抬眼细打量了她一番:“你想打听人还要从我这里问？谁呀？”
“听闻……有位大人还不曾娶妻，当真是罕事。”星檀的心思被藏得还算隐蔽。
“卫家的那位寺丞？”陈氏思索着，“你怎么问起了他……确实不曾娶妻，想来或许有什么隐疾。”
“但这种事情一般哪里瞒得住，京城既然没有丝毫风声，便说明此事不存在。”星檀偷眼看着陈氏，“也真是可叹……”
陈氏做了母亲后，在此方面何等敏锐:“你今日出门和哪家公子碰面去了？怕不是卫家的那位公子？”
“在街市上碰到了，便一起同行。”星檀觉得想法有些收不住了，便索性转了话题，“晚上可漂亮了，我好久都没看过那么大的烟火了。”
“和他看的？”陈氏轻轻的哼道，“我便说你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儿晚上来，想让我别去唐府了是吧？”
“亲家做不成，便无需那么亲厚了，对不对呀母亲？”星檀略调皮地眨了一下眼。
“唐家的亲确实结不成了。”陈氏忽然有些叹惋的样子，“那孩子我瞧着挺好的，偏偏前几日失了踪迹，怎么也找不到，和那魏迢似的。”
星檀于是呆住了，魏迢的名字始终令她难受，现今唐家的公子又会出什么事？
朱钰是没提过的，想来唐家五公子只是单纯失踪了，与魏家没甚干系，或许是她想多了而已。
“卫家的事我会留意着，时候不早了，你回去睡觉吧。”陈氏大抵真的困了，所以星檀便行礼离开了。
星茗的衣袂入了视线，星檀下意识躲在了假山后，反应过来后便直接走了过去:“妹妹这么晚还没歇息？”
“姐姐……”星茗像是被吓到了，双手持着一束味道奇特的花，她将花背在了身后。
“这花的味道倒是别致，不是鲜花么？”星檀盯住她的手说道。
“的确并不是鲜花。”星茗的脸倏尔红了，在夜色下不很明显。
“谁送的？”星檀本没打算盘问，说出来却有了探究的意思，她只好又补了一句，“不想说便罢了。”
星茗果真没有答言，或许也有了心上人，但藏什么呢？门户不对着，怕陈氏不同意吗？
想是不该瞎猜的，星檀回到了院子里，突然觉得这日的月亮格外的亮，导致她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