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花灯簇
“姑娘，咱回去吧。”丫鬟宝珠扯了扯身旁人的衣袖，愁眉苦脸地恳求道。
上官星檀瞧着摊位，一双明眸似缀了繁星，皓齿如雪，蛾眉黛画，像是那勾魂的画中娇娥。碧玉步摇随风微晃，衬了个吹气如兰的姑娘。
“来都来了，再待会儿怕什么？”上官星檀任由宝珠扯着衣袖，兴奋地挑拣摊位上的新奇玩意儿，“横竖都是抄经。”
闻言，宝珠要急哭了:“咱都抄经一月有余了，姑娘且忍忍，待老爷气消，咱再出来玩儿吧。”
“今日可是上元节。”上官星檀看中了一对手串儿。其中一串适合姑娘的手腕，纹样也更加精细。从图案设计上能看出这两串之间有着微妙的联系。
宝珠问了一句：“这手串多少钱？”
“二两银子。”摊主直接坐地起价，眼中的算计丝毫掩饰不住。
“二两银子。”上官星檀立刻放下了手串，“抢钱都没这么抢的。”她没有犹豫，拉着宝珠便打算走。
但宝珠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始终停留在那对手串上。她咬了咬下唇，紧攥着钱袋子的手似乎迟疑了。
“宝珠？”星檀瞧出她动了买手串儿的心思，“这摆明了是抢钱呢，这种手串市面儿上不算稀缺，我们到前边的摊子瞧瞧去。”
摊主连忙开始忽悠：“这做工，您上哪儿再瞅见去？这东西我收的时候便花了大价钱……也罢，二位姑娘若是实在喜欢，这手串我便宜……”
二两银子被拍在摊位上，发出了突兀的响声，打断了摊主的话。摊主喜笑颜开地收起银钱:“二位姑娘再看看别的？”
星檀瞠目结舌地被宝珠拉走了。可哪怕已走了几步，星檀仍回头瞅那摊位:“她定是瞧着咱们并非平民百姓……怎么就买了？过个节，咱成冤大头了。”
宝珠仍守着沉甸甸的钱袋：“姑娘这几个月省下不少银子呢，再留都发霉了。”
星檀缄默不语，宝珠接着道:“姑娘可是有心仪之人了？”
“没有，别瞎说。”上官星檀淡然说道，“你一直跟着我，还不知道么？”
“姑娘难道没打算将这手串儿送人一串么……”话音愈发小了，宝珠思来想去，确实不曾见自家姑娘对哪位公子感兴趣。
星檀把纹样更精细的那串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我只是喜欢这一串。”
正说着，宝珠手中的钱袋儿突然被抢走，因着不防，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宝珠一惊，连忙挡在了星檀身前，怒呵来者道:“你要做什么？”
钱袋儿掷在了上官姑娘的怀里，那人急忙向前，匆匆跑远了。
上官星檀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我怎么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衣冠禽兽。”宝珠愤然帮上官姑娘整理衣裙，“我看他就是个登徒子，跑得那么急，生怕有人追上他讲理。”
星檀仍回想着他当时的神情，缓缓开口道：“他在找人。”
“找人？”宝珠冷笑道，“找人抢咱们的钱袋儿做什么？姑娘，不提他了，咱们放花灯去。”
星檀欣然允诺，衣裙轻盈地随风略略飘动。她笑靥如花，在人流中格外醒目。
到了花灯摊位前，宝珠一眼便喜欢上了盏淡粉色花灯:“姑娘，姑娘，你看这盏多好看！”
星檀附和着，自己又挑了盏清蓝色花灯。宝珠微显失落:“姑娘不买这盏吗？”
“买，一并买着。”星檀浅笑，用毛笔在花灯上写下了隽秀的字迹，“那个花灯算你的，我帮你写，一起去放。”
宝珠激动不已:“我也许愿？”
星檀笑着瞧眼前异常兴奋的小丫鬟：“若你家姑娘能办到，明儿就给你办。”
“有什么好期盼的……”宝珠忽然犯了难，绞尽脑汁地想，发觉自己在上官府丰衣足食，姑娘也一直待她很好，便没了主意，“不如便写‘我家姑娘无忧无虑、得偿所愿’。”
星檀此刻心情复杂:“一年仅放一盏的花灯，往年也没能次次皆出府，提我做什么。”
宝珠没答言，对身旁人笑了笑。思考良久，上官星檀提笔为宝珠写下了一个心愿。
二人脚步轻快，沿着河边，顺水流而行，清冷的河上飘着零散的花灯，晚风微冷，一主一仆好不自在。
“便在这里吧。”星檀瞧着不远处如昼的街市，蹲在河边，小心地将花灯放在水上，烛火轻摇，清蓝的灯壁接下烛光，在映着繁星的水上尤其好看，上官星檀目送着花灯逐渐离了视线。
宝珠有样学样地也放了自己的花灯，她虽识字，却没有看上官星檀为她写了什么，只是盯着花灯顺水而漂远了。
本该平安的夜，街市方向却冲出一个人，衣装普通，沿着河边快速奔来，上官星檀想让路，慌忙间向河边又迈了一步，然而终究是被他撞进了河，周围的花灯打了几个旋儿，有的甚至翻进河中。
宝珠幸免，急忙替自家姑娘呼救，在心底大斥那横冲直撞的人。
奈何主仆二人皆不会水，奔跑之人毫不顾忌地早已跑远，上官星檀暗道自己这晚属实倒霉。
她没有尖叫，记得落水前宝珠惊恐的眼神，以及宝珠焦急的求救声。
入水的一瞬，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死亡凛然靠近，星檀不清楚自己还能否回到岸上。
素雅的襦裙在水中绽开，瞧着像在拽上官星檀沉入河底。她看不清周围，无法呼吸，濒临死亡的恐惧侵袭着她的镇定。
绝望感占据了脑海，上官星檀逐渐放弃挣扎，意识慢慢消散……
或许，她当真要命丧于花灯之下了。
眨眼间身前水流异样，仿佛重物入水，她被带上了岸边，或许太过迷糊，突兀到她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出水的。
忍住双眼的不适，她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之前刚入水扑腾时呛了几口水，鼻腔也难受得很。
缓了缓，上官星檀终于看清救了自己的人——赫然是宝珠口中的“登徒子”。
然而细一瞧，那人身姿挺拔，眉清目秀，眼眸深邃而不可刺探，卓然的气质显露在外，看上去很是可靠，仿佛天生是断案的人才。
宝珠顾不上旁人，只管查看上官姑娘的安危，眼中早已急出了泪花，十分担忧:“姑娘感觉怎么样？”
“无妨。”上官星檀感到劫后余生，无暇关心自状，殊不知她此刻衣裙贴身，衬出了沉鱼落雁姿；妆粉冲卸，显出了闭月羞花貌；月光柔撒，勒出了袅娜娉婷人。
“和户部尚书的嫡女长得……”搭救之人轻轻呢喃，若有所思。
“多谢恩公相救，我名唤上官星檀，日后但有用得着我之处，定竭尽全力相助。”星檀迷迷糊糊的，还未从濒死的情况中缓过来。
“……竟然真的是……”他微不可查地勾了下唇角，在心里说道，“如画像一样俊俏的嫌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