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松弛中的希望
蝉鸣撕开七月热浪——高考结束第二十三天,空气里似乎还黏着倒计时化作灰烬的焦糊味。
盖宝河在山涧里蜿蜒,河水撞上饱经风霜、黝黑的花岗岩,激起的潮湿瞬间被热浪吞没。
河湾处的水潭里,七个身影正轮番扎着猛子,惊得小鱼四下逃窜。
轮到周晨,锁骨上的汗珠划出道抛物线砸进河里,溅起的水花落在岸上滚烫的鹅卵石上,“滋啦”一声腾起白烟,河水的腥气随之散开。
吴文甩着湿漉漉的板寸头,水面倒影里,他肩头晒脱的皮像幅褪了色的地图。
“今晚非把吴林家那副麻将搓出火星子不可!”
他嚷道,心照不宣的大笑声撞进两岸杉树林,惊飞一群白鹭。
傍晚,麻将牌清脆的碰撞混着冰镇啤酒的“咕嘟”声,老式落地扇在桌旁卖力地“发发发”呻吟,扇叶搅动的光影在地板上割裂出明暗碎片。
周晨面前的啤酒锡罐里,烟头已堆成小山。
“杠幺鸡,”他声音有些哑,“出九筒。”
手微微发颤,甩牌带起的风拂散袅袅烟雾。
月光泼进来,照亮吴文后颈密匝匝的毛发,也照亮他摊在桌上的牌。
“吃,”他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在牌桌上,“清一色。”
周晨猛嘬一口快烧到过滤嘴的烟,烟头亮得刺眼。“我靠!绝张你也吃?这手气背到家了!”
他把烟蒂狠狠摁进罐里,“你们来,我眯会儿。”
说完,起身把自己摔进沙发里。
睡梦中,鸡鸣隐约。
突然,“啪!”一声脆响灌满了三十多平的房间。
周晨蜷在沙发上的身子猛地弹起,手臂上火辣辣地疼,他茫然看着屋里其他六人。
吴文举着手机,屏幕光在他脸上跳动,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紧绷:“查分!系统开了!”
十五瓦灯泡下,瞬间“长”出七部手机,荧荧蓝光里,只听见此起彼伏、粗重的呼吸和吞咽声。
死寂被一声吼炸裂:“操!485!老子考了485!比模考多了一百多!”
周晨举着翻盖手机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屏幕幽光映出扭曲的数字:
语文110,数学99,英语94,理综182,吼声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落进茶杯。
“……我才三…三百二。”吴文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眼睛死死钉在屏幕上,指间的红塔山忘了弹,长长的烟灰无声地坠向地板。
“嘿,巧了,”吴林拇指停在按键上,脸上挤出个笑,看着吴文,“我前三科三百二,最后一科……”他顿住了。
“最后一科多少?磨叽啥呢!”
吴文不耐烦地一把夺过吴林的手机,“拿来我看!”
屏幕亮着,一个孤零零的“1”字。
吴文拇指下意识一按,下一页显示:总分321分,恭喜你。
“呵…呵呵…”吴文突然笑起来,那笑声又干又涩,像生锈的锯子在拉,刮得人耳膜难受,也刮得吴林心里直发毛。
“是真他妈巧,”吴文把手机塞回吴林手里,笑声戛然而止,“跟我差不多。”
吴林脸上那点强挤的笑彻底僵住,尴尬地挠头:“操…英语全蒙的,知道低,没想到就…就他妈一分?”
他转头看向周晨,试图转移话题,“咱七个,就你够着400了,我们六个都在300上下晃悠…,你应该能蹭上本科线吧?”
周晨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压下心头那阵狂喜后的余悸,声音有些发飘:“……运气,纯属狗屎运,超常发挥了。”
他转身坐回沙发,摸出手机,按键的“嘀嗒”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给西晴的短信:“分出了,你多少?”
屏幕很快亮了:“590。你呢?”
周晨:“485。”
西晴:“可以呀[笑脸]。”
周晨指尖顿了顿:“还报川大?”
西晴:“考砸了…比平时少40,悬。不早了,早点休息。”
周晨盯着“悬”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想打点鼓励的话,却觉得说什么都苍白无力。
最后只敲下:“能的,别多想,早点休息。”发送。
屏幕的光暗下去,彻底归于寂静,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