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临别宣泄
六月的阳光熔金般泼洒在高三教学楼外墙上,整栋楼蒸腾着躁动的暑气,却拦不住少年们火山喷发般的激情。
人影在走廊追逐,汗湿的衬衫下摆翻飞如旗,尖叫与跺脚声让水泥地板震颤不已。
不知是谁将第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撕碎抛向天空,刹那间,楼上“哗啦”巨响,整箱整箱模拟卷被倾泻而下,如同决堤的白色洪流。
斜对角文科班也爆出海啸般的尖叫,几个女生正把《古代文化常识》撕成漫天雪片,雪白的纸片在欢呼声中炸开,如同迟到的六月飞雪。
纸张未及落地,便被热风卷成旋涡,裹挟着油墨气息。
“去他妈的奇变偶不变!”
有人一脚踢飞练习题集,书页在空中划出抛物线,立刻被三四个男生跃起截杀。
周晨的后背紧贴着教室后门的水泥柱,滚烫透过薄衬衫渗入皮肤。
四周的喧哗却像被无形的玻璃隔绝,只剩下嗡嗡的背景音,他静立在这场沸腾的风暴边缘,目光有些空洞。
不远处,吴文正将《高考词汇3500》——那本曾与他轮流在早自习偷抄、页角卷起的单词本,叠成纸飞机。
飞机载着密密麻麻的油墨字迹,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轻盈,掠过西晴微微汗湿的发梢。
“喂!呆子!”
一张物理卷子擦着周晨的耳廓飞过,他下意识抓住,泛黄的纸页上,留着西晴熬夜订正的红笔痕迹,那些方方正正的“解”曾是他沉心学习的动力。
他想起昨日考场上,最后那道电磁场大题,解题步骤在收卷前五分钟奇迹般清晰,又瞬间模糊的绝望感再次袭来。
周晨拇指无意识摩挲着栏杆上那道刻痕——百日誓师那天偷刻的“ZX”,字母边缘已模糊如他此刻的思绪。
“广东电子厂招工简章”、“全国专科院校排名”……这些冰冷陌生的字眼,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撞击着前两年浑噩、高三才仓促醒悟的悔意。
考大学?上本科?
希望渺茫得如同这漫天飞舞的纸片,终将落定尘埃。
他望向正被几个女生围着、热烈讨论考题的西晴,阳光在她发梢跳跃,那么近又那么远。
嘴角牵起一丝近乎悲悯的笑,那熟悉的、沉重的无力感再次汹涌,几乎将他淹没。
“唉……”
一声沉重的叹息,像一块石子坠入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的湖面。
周晨转头,看见王波正神经质地用食指摩挲着数学课本,关节上还长着长期握笔压出的深红色硬茧,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这时,楼下传来跑调的《海阔天空》嘶吼,带着破音的宣泄。
周晨挪了挪发烫的背脊,低声问:“波哥,怎么了?”
“三角函数……”
王波的声音干涩,指尖无意识地在褶皱的书页上划动,留下浅浅的印痕,“最后十分钟,手心全是汗,滑得捏不住笔……β角那条该死的辅助线……死活画不出来。”
他忽然抬脚,狠狠碾碎飘到脚边的半页《必背古诗词》,碎纸在球鞋底发出细弱的呻吟。
“你月考数学从没下过100分,”周晨抬手,弹开不知何时落在肩头的一片英语作文范文残页,“不像我……”话音未落,便被某个女生突兀的、混杂着哭腔的笑声淹没。
当三楼栏杆上“决战高考”的猩红横幅被几个男生扯成布条,绸缎掠过王波镜片时,周晨瞥见他眼底晃动的波光。
“那道题……”王波抓乱了精心打理的三七分发型,发胶也固定不住的狼狈,“像……像突然断电的灯泡,公式在笔尖转了三圈,又……缩回去了。”
每一个字都透着不甘和懊悔。
周晨从裤袋摸出半包皱巴巴的云烟,在指间转成陀螺,“咱们班谁不知道你是行走的数学题库?”
将烟盒“啪”地弹在滚烫的栏杆上,发出脆响,“倒是兄弟我……”
他压低声音,带着自嘲,“最后两道大题连题目都没看懂!电子厂的流水线,怕是在向我热情招手了!”
王波沉默地收起那本承载了太多期望的数学课本,手指有些发抖。
他拉开书包夹层,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张微微卷边的照片,照片上,一个穿碎花裙的女生站在金黄的油菜花田里,笑得阳光灿烂。
“李何晓……她想去武汉看樱花……”他的声音也低沉下去,“可……可我我……考砸了……”
“停停停!”周晨猛地打出手势,似要斩断这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右手重重一拍栏杆,发出沉闷的响声,也拍醒了自己似的:“先操心今晚!你买的四十斤白酒,现在正躺在五项路小卖部门口晒太阳呢!”
周晨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所有的不甘和沮丧都暂时压下,然后猛地转身,朝着喧闹沸腾的人群扯开嗓门吼道:“兄弟们!今晚不把山庄屋顶掀了,对得起班长——”
他故意拖长音调,瞥了眼紧张起来的王波,“——偷他爸茅台换来的四十斤散装白酒吗?!燥起来啊!”
“嘘!净瞎说!……”王波慌忙去捂他的嘴,脸上闪过一丝赧然,随即又被一种孤注一掷的兴奋取代。
带着点急切的恳求,手肘撞了撞周晨:“酒……真得去取了,你……帮我去取一下?”
看向周晨的眼神,带着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默契。
今晚的酒,似乎成了他们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对抗落寞与迷茫的浮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