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也许是始

日光斜斜切进宿舍楼的老木窗棂，在《活着》泛黄的扉页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周晨对着书打了个喷嚏，指尖停留在最后一页的褶皱上，徐福贵牵着老牛远去的背影沉甸甸地压在他胸腔，呼吸都带着霜气。

“走走走！”

常志杨的声音像炸开的爆米花，劈开宿舍铁皮门撞了进来，周晨还未回过神，三根带着篮球老茧的手指已叩在书页上：“徐福贵都要从书里爬出来揍你了！”

周晨抬头，撞进好友眼里跳动的碎金——斜阳从窗格漏入，在那张黝黑面庞上织出细密的光网。

合上书，封面老牛的褶皱硌着虎口，他注意到常志杨特意梳了三七分刘海，发梢湿漉漉地闪着光，深蓝冲锋衣的拉链卡在下巴颏，露出崭新的白色短袖。

“你做发型了？”周晨慢吞吞把书搁在床头。

“废话！”常志杨拔高的声调激起回音，又慌忙压低：“子婷她们约骑单车！我借了老张的定型喷雾……”

话未说完，耳尖已先红透，抓起周晨的手腕就往外拖。

门开的刹那，鲜活的风涌入，惊起尘埃在光束里狂舞。

梧桐大道铺满金甲，常志杨的白色板鞋踩碎落叶，节奏比平日快上半拍。

周晨盯着他后颈新冒出的青春痘，忽地想起高三暑假贴吧里那个顶着犬夜叉头像的ID——“风之伤”。

那个在师大贴吧挥洒《追女生的108种开场白》，满口“欲擒故纵”“制造偶遇”的情感大师，现实中却连女生的保温杯都不敢碰。

“昨儿在网吧……”

常志杨语速加快，深蓝冲锋衣被秋风鼓起，“和她手指在键盘上无意一碰，她手指特别温暖。”

他揉烂手中的梧桐叶，向空中一抛，脸上是纯粹的、笨拙的幸福。

“你吃人豆腐了？”周晨噗嗤笑出声。

“真的！就碰到指尖那一下，”他耳尖绯红，“我后颈汗毛都竖起来了，慌了神，跟被雷劈了似的！”

他无意识摩挲着左手食指，仿佛那点微温仍在灼烫。

“今年迎新晚会，她给我送板蓝根那次……也像被雷劈了。”常志杨的声音低下去，带着难为情。

周晨眼前浮现今年初秋的雨幕：他和常志杨困在ATM亭，杨子婷举着透明小伞跑进来躲雨，伞沿的水花溅湿常志杨的裤脚。

那几包歉意的板蓝根，至今仍躺在常志杨抽屉最深处，包装袋上的生产日期都模糊了。

校门口旁的梧桐树下，二食堂方向飘来红烧肉的香气，混着常志杨身上定型喷雾的味道，几片枯黄的叶子零散地躺在地上。

微风拂过，两道人影在树下显得有些躁动不安，脚下的树叶被踩得“沙沙”作响。

突然，常志杨猛地指着校门口铁栏外的快递店，语气激动得有些发颤：“那...那是你天天念叨的那个旅游与管理学院的女神吗？”

周晨像是被电流击中，身体瞬间僵硬，心跳瞬间加速，仿佛要冲破胸腔。

他猛地转头，目光穿过人群——快递堆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弯腰翻找，阳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周晨脑中霎时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身影。

“有段时间没遇见了……之前一星期总能碰上两次，”周晨的声音发紧，眼神里是混杂的期待与无措，“可……不知道怎么搭讪。”

常志杨没接话，突然道：“等着！这次我去帮你要！”话音未落，人已快步冲出。

周晨的心跳声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快，仿佛要将他淹没，他紧盯着好友穿过人群，在快递堆前逡巡片刻，又飞快地折返。

失望刚爬上心头，常志杨已急切低吼：“快！拿手机记号码！151……8686！”

周晨手忙脚乱掏出手机，指尖冰凉微颤，一边输入一边震惊抬头：“卧槽？就转了一圈？怎么要到的？”

“本来想搭讪，”常志杨喘着气解释，“过去一看，快递单上不就有吗？就瞄了一眼她的！”

“看到名字没？”

“时间太短了！没看清！”常志杨刚说完，目光便被便利店冰柜前的三个身影攫住——杨子婷和她的室友，她今天扎了丸子头，发圈上两只毛绒兔耳朵在风里轻颤。

“要命……”常志杨猛地转身，让周晨帮他检查发型。

周晨看着他手忙脚乱整理刘海的模样，想起昨晚宿舍阳台的情景：常志杨把白板鞋刷得锃亮，手机屏幕亮着和杨子婷的对话框，最新消息是张橘园导航图，下面缀着个探头探脑的猫猫表情。

“她们来了，”周晨低声提醒，“别提电话的事了，橘子园回来，晚上我请。”

去橘园的路上，周晨心中反复默念“151……8686”，仿佛将那串数字刻入骨髓，就能真正触碰到那个穿着深蓝碎花裙的幻影，常志杨与杨子婷的谈笑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的世界只剩下那串数字和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