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未知可能的纬度
烈日炙烤着玻璃窗,细密的裂纹在窗格上无声蔓延。
摇头风扇一抖一抖的左右来回晃动,像剧烈咳嗽摇摇欲坠的老妪,在十来平米办公室里苟延残喘,发出沉闷而颤抖的嗡鸣,搅动着凝滞的热浪。
周晨捏着汗湿的志愿表挤进办公室时,正撞见王波绷紧的脊背——那姿态如同一张拉到极限的弓,整个人几乎要嵌进贴满任务表的斑驳白墙里。
他汗津津的后颈,正背对着“可能考取大学名单”蒸腾着热气。
瞥见周晨进来,王波猛地回头,瞳孔里跳动着某种令人不安的惊诧:“周晨!快来看!”
他的手指像一把匕首,狠狠捅破了凝固的空气,“名单上……没我们?”
指甲盖死死戳在二本栏最后一个名字的墨迹上。
周晨只觉得后颈的汗瞬间冰凉,志愿表脆弱的边角在他紧攥的指间无声地扭曲、濡湿。
在这被五六个填表同学挤成沙丁鱼罐头的空间里,那张泛黄的名单在热浪中微微战栗。
一本栏孤零零悬着“西晴”的名字,二本栏密密麻麻的十二个名字像列队的士兵,周晨的视线顺着大专栏的二十五颗黑点坠落,直直撞碎在墙角斑驳的踢脚线上也未看到自己名字,疑惑道“确实没我俩”。
就在此刻,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门被老张完全撑开,他端着枸杞杯的身影,切进狭长的光影里。
“名单是高考前三次模考平均成绩估算的,”老张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搪瓷杯底“咚”地一声叩在旧茶几上,茶水在杯里荡漾开来,反射的光斑在他镜片上炸开。
他绕过蹲在地上埋头填表的同学,沾满粉笔灰的袖口扫过周晨僵硬的肩膀,语气陡然拔高:“好家伙!周晨,王波,你们俩可是杀出来的黑马啊!特别是周晨,总分第九,二本线超了整整55分!”
王波倒抽冷气的声音混合着风扇的嗡鸣,在周晨耳边骤然鼓胀。墙上的统计表仿佛瞬间被投入石子,漾开一圈圈虚幻的涟漪。
老张从抽屉里抽出成绩单的动作带起一阵微风,那张脆弱的纸张便如一只受惊的白鸽,飘落在周晨眼前。
斑驳的墨迹在“485”的总分上微微洇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墨梅。
周晨恍惚间,仿佛听见手中被汗水浸软的志愿表,发出了细微而真切的欢呼。
“您……您之前不是说……我能上大专就……”周晨的喉咙发紧,仿佛哽着一瓣未熟的青梅,酸涩的滋味在喉间无声蔓延。
老张尴尬地大笑起来,那笑声如此突兀,竟惊得窗外清脆的蝉鸣都断了一拍:“嗨!此一时彼一时!志愿表拿来!”
他一把夺过周晨手中湿软的表格,钢笔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狠狠戳在二本栏的空白处,几乎要穿透纸背:“想报什么好学校?往这儿填!大胆填!”
周晨接过失而复得、承载着新命运的表格,指尖仍有些微颤。
他拿出手机,给那个远在XJ的名字发去信息:“在XJ玩得开心吗?还是报川大?”
手机屏幕很快亮起:“嗯,你呢?”
周晨无奈地按下回复:“我这成绩,只能报省内的大学了。”
西晴的回复几乎紧随而至:“省内也很好啊。”
屏幕的光暗了下去,周晨的目光重新落回志愿表上。
他抿紧嘴唇,笔尖悬停片刻,然后,在第一、第二、第三、第四志愿栏里,坚定地写下了成都那座城市的大学名字。
只有最后一栏——平行志愿,才落下本省那所师范院校的名字。
就在这时,一束强烈的阳光斜刺进来,利刃般劈开了统计表投下的巨大阴影,无数微尘在光柱中狂舞。
周晨抬头,看见自己名字的墨迹,正被那束耀眼的光托举着,在那片曾让他绝望的名单上方悬浮、升腾。
它挣脱了表格的束缚,轻盈地飘向一个崭新的、充满未知可能性的纬度。
门槛外流淌的光河,仿佛正温柔地托载着它,漂向远方,或许,真的就要与梦想中的大学紧紧相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