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时光在词集里交汇
十二月的风裹挟着湿冷寒意掠过校园,梧桐褪去了浓绿,枯黄的叶片在风中打着旋儿,枝丫在灰色的天空下勾勒出疏朗的线条,空气中浮动着蜡梅的清冷幽香,与宿舍楼里飘出的咖啡味交织在一起。
“还有不到一个月四级考试了,常志杨约我去图书馆啃英语了,媳妇你要不要去?“周晨的消息在谌莉的屏幕上跳跃。
几秒后,手机屏幕亮起:“你们先去,我收拾下就来。你学学!你兄弟刚失恋不久,就那么努力了。“
“他准备考研呢,那我们先去,给你带杯热奶茶,图书馆见。“周晨敲完字,把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呵出的白气在镜片上凝成薄雾。
距离英语四级考试只剩月余,周末清晨的图书馆比往常热闹。
阅览室里挤满了埋头复习的学生,空气里飘着速溶咖啡的甜腻、纸张的油墨味,还有种无形的紧绷感。
周晨和常志杨在考研区分开后,穿过拥挤的过道,熟门熟路地拐到靠窗的老位置。
他放下鼓鼓的书包,掏出一叠四级真题,习惯性地用书包占好旁边的椅子。
指尖在屏幕上轻点,给谌莉发了条信息:“老地方,窗边角落。”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笔尖在阅读理解题上滑动。
约莫半小时后,一股熟悉的、带着清冷气息的淡淡洗发水香飘近。
谌莉裹着米色羊绒围巾出现,她坐下,小心翼翼地从帆布袋里取出一本封面素雅、纸张微黄的线装书,轻轻放在桌上。
周晨挪开书包,目光落在书脊上熟悉的四个字上,压低声音问:“新借的?”
“嗯,”谌莉点点头,声音也放得很轻,“英语看得脑仁疼,实在啃不动了。
昨天古代文学课讲到纳兰性德,那句‘人生若只如初见’……”她指尖轻轻拂过书页边缘,眼神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像是被戳中了心尖,想着换换脑子,就去借了这本词集。”
周晨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忍不住打趣:“媳妇儿,你这‘头疼’的毛病,好像就英语特别严重啊?”
他顿了顿,带着点小得意,“不过‘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这句,我也记得,确实经典。”
谌谌莉没好气地飞给他一个白眼,伸出食指在唇边比了个“嘘”,嗔道:“就你贫!赶紧刷你的真题去,再这么神游天外,考试那天就不是‘悲画扇’,是‘悲你自己’了!”
“遵命,丽大人!”周晨笑嘻嘻地应下,重新拿起笔。
笔尖划过试卷,思绪却像蒙了层雾,飘回了大一的某个午后,也是这个角落,是学姐吴燕带他来的。
那时的他心浮气躁,坐了不到半小时就借口开溜去了网吧,和室友在虚拟峡谷里厮杀。
临走时,吴燕塞给他一本书,声音温和:“无聊就翻翻,看完带给我就行。”——就是这本纳兰词集。
后来,他在初春午后微暖的阳光里,在教学楼后的小山坡上找到了看书晒太阳的学姐。
把书递过去时,学姐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明年我就大四了,”吴燕望着远处同样光秃的枝桠,声音里透着一丝迷茫,“要出去实习,学校就待得少了……真快啊。你呀,可别学我,现在就得抓紧,尤其英语,工科也得过四级。”
她转过头,努力对他笑了笑,“不过你专业好,把技术学扎实了,毕业总归是有方向的。”
周晨当时只觉得学姐多虑,大大咧咧地拍胸脯:“学姐别愁啦,车到山前必有路嘛!对了,你毕业打算去哪儿?”
“回老家县城吧,”吴燕轻轻叹了口气,摩挲着词集封面,阳光落在她微蹙的眉间,留下浅浅的阴影,“考个教师编或者公务员……我们这专业,唉,选择不多。”
“嘿!发什么呆呢?”大腿上被指尖轻轻一戳,周晨猛地回神。
谌莉正歪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嗔怪,“真题卷都要被你盯穿啦。”
周晨下意识地握住了她放在桌下的手,指尖微凉。
他故作严肃地回敬:“还说我?你这纳兰词看得也挺投入啊,丽大人也得抓紧学习!”
谌莉脸微微一红,轻轻抽回手,却也没反驳。
她翻开词集,指尖停留在某一页,目光重新沉静下去,仿佛浸入了另一个时空。
周晨收敛心神,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试卷上密密麻麻的英文。
图书馆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的轻响,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裹挟着寒意的风声。
那本微黄的纳兰词集,静静躺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桥梁,连接着此刻笔尖下流淌的紧迫倒计时,与记忆中那个阳光下山坡上关于未来的迷茫低语。
窗外的冬日阴霾沉沉压着,图书馆的灯光白得有些晃眼,唯有那梧桐的枯枝,在天幕下,无声地刻录着时间的流逝。
四级考试的倒计时,正以一种无声而巨大的力量,催促着每一个年轻的、尚在迷雾中摸索着未来轮廓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