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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青春

共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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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冬雨中的沉默

深冬的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也敲打着周晨心头的阴郁。

冰冷的手机屏幕映着他失血般青白的手指关节。

两天里,第二十七次按下重拨键,忙音后的寂静几乎将他吞噬。终于,听筒里传来一声被电流撕扯得沙哑的“喂”。

“谈什么需要关机两天?”周晨的声音像冻住的铁,攥着栏杆的手指深陷,仿佛要将昨夜石阶上浸骨的寒气都捏碎——他在她宿舍楼下守到晨雾漫过脚踝,也没等回那个熟悉的身影。

“周,下星期…你论文答辩…”谌莉的声音破碎不堪。

周晨盯着宿舍窗上蜿蜒的雨痕,心脏猛地一抽——两天前那个哼着生日歌的轻快调子,此刻每个音节都像在粗粝的砂纸上拖行。

“你在哪?”追问里压不住的焦灼几乎要烧穿手机。

“宿舍楼下。”谌莉回应低沉得如同叹息。

“便利店前门,石桌,见一面。”周晨语气斩钉截铁,不留余地。

便利店屋檐下,周晨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打火机窜起的火苗里浮现出四十七小时前的画面:师范路拐角,她裹着胭脂红围巾钻进出租车,后窗凝结的霜花模糊了她挥别的手——那抹红,像雪地里骤然泼洒的一滩血。

尤记得去年夏日,他们骑电动车在海边兜风,毫无征兆地大雨倾盆,车轮打滑,两人瞬间摔倒在地,就在倒地的刹那,他仍死死托住后座惊叫的女孩,用自己的身体垫在她身下,因此受了伤,渗出的血珠一样胭红。

“叮咚——”自动门冰冷的开合声割裂了幻影,他猛吸一口烟,烫到指腹的烟蒂被狠狠按进雨地里,发出“嗤”的轻响,如同某种终结。

转身时,塑料帘幕扫过眼角,恍惚间,又是那个冬天…他打寒假工攒钱买下的生日礼物,她在宿舍楼前兴奋的转着圈,浅咖色大衣的下摆扫起满地淡紫风铃木花,扑簌簌的,像碎了一地的、再也拾不起的时光。

“呕——”便利店拐角传来压抑到极致的干呕,像濒死小兽的呜咽。

周晨循声望去,心脏骤停——

墙根污浊的积水里,倒映着那抹曾让他心头一暖、此刻却刺目如伤的胭脂红。

谌莉倚墙屈身着,袖口疯狂擦拭嘴角,动作带着一种自毁般的狠厉。

那曾经为他熬夜织围巾、指尖缠绕着温暖毛线的手指,此刻死死揪着领口撕裂的衬衫布料,一道深紫色的、狰狞的勒痕,像丑陋的毒蛇,紧紧缠绕在她纤细的腕骨上。

“别过来!”嘶哑的尖叫划破雨幕,她踉跄后退,高跟鞋跟卡进排水沟的缝隙,狼狈得像一只折翼惊惶的鸟。

周晨瞳孔紧缩成针尖,死死盯着眼前容态狼藉、眼神涣散惊惧的谌莉,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兼职姐姐’?谈点事?上了车就人间蒸发?!”

他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哪怕是一点点的依赖或委屈,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和无处安放的恐惧。

“谌莉!”他向前一步,声音哽咽,几乎是在哀求,“告诉我!天塌下来我们一起扛!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伸出手,想拂去她脸上混着眼泪的雨水。

谌莉猛地抬头,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嘴唇剧烈颤抖,血色尽褪。她看着他,眼神里翻滚着难以言喻的痛苦、羞耻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祈求。

最终,只从颤抖的唇齿间挤出三个破碎不堪的字:“…别问了…”那声音,像一只珍贵的薄胎瓷碗,从万仞高空直直坠下,在周晨骤然惨白的脸上,摔得粉碎,溅起尖锐的瓷渣。

周晨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所有翻腾的疑问、灼烧的愤怒、蚀骨的担忧,轰然撞在一堵冰冷、厚重、无声的墙上。

他眼底翻涌的巨浪——那些为她的失联而煎熬的日夜,那些为她安全而疯狂的想象,那些为她编织的、关于“以后”的温暖图景——瞬间被一种深不见底的失望和刻骨的痛楚覆盖、淹没。

“……好。”喉结艰难地滚动,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刮过枯木,“不问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最后一点温度也压榨殆尽,“下周…论文答辩…后,没几天…我就走了。”

说完,他猛地转身,逃避似离开现场,决绝地踏入冰冷刺骨的雨幕,再未回头。

雨水无情地浇灌下来,冰冷刺骨,周晨的心,却比这冬雨更冷,更沉,更空。

那些温存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涌上,尖锐地切割着神经:这两年的冬天,他每天雷打不动提着温热的暖水壶,穿过凛冽的寒风送到她楼下,只为她能泡个驱散寒气的热水脚。

她曾仰着冻得微红的脸,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子,笑着说:“以后我们一直在一起,冬天就可以一起泡热水脚,暖暖和和的,好不好?”

如今,只有冰冷的沉默,和这两天两夜无法穿透的、令人窒息的煎熬。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是什么样地狱般的摧残,让她宁愿独自伛偻在污秽的泥水里,承受着身体和灵魂的双重凌虐,也不肯向他——这个曾用身体护住她、承诺要扛起她一切的人——吐露哪怕一个字?

颤抖的手再次摸出烟盒,被烟熏得焦黄的指腹夹住香烟,打火机按了几次才蹿出微弱的火苗,烟雾在密集的雨线中徒劳地扭曲、升腾,旋即被撕扯得粉碎,消散得无影无踪。

周晨想,也许他们之间的一切,也如同这雨中飘散的烟,再也无法聚拢了。

那根维系着过去的、名为信任和依靠的线,在谌莉那句“别问了”之后,已彻底崩断。

便利店拐角的阴影里,污水浸透了衣料,刺骨的寒意钻进骨髓。

谌莉煎熬着,看着那个决然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心脏被无形的巨手撕扯成碎片,痛得无法呼吸。

她多想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抱住他宽阔却已冰冷的脊背,将所有的屈辱、恐惧、绝望都哭喊出来!将那个“姐姐”狰狞的脸,将那些肮脏的手和恶毒的威胁,将那个用她父母安稳晚年和周晨前途作为筹码的恐怖漩涡,全都倾倒出来!

可她不能,一个字都不能。那双阴鸷的眼睛和那些录音、照片,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的软肋。

她无法想象周晨知道真相后的眼神——是冲天的愤怒?

是难以掩饰的鄙夷?

还是因她而前途尽毁、堕入深渊的痛苦?

她承受不起任何一种。

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直到浓重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将那肮脏的真相连同自己破碎的心,一起狠狠咽下,埋葬在这无边无际、冰冷绝望的冬雨里。

哪怕代价是,永远失去他,失去那个曾用生命保护她、许诺给她温暖未来的人,这沉默,是她唯一能给他的,最后的、绝望的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