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也许是终

月色裹着凉意漫进宿舍，长长的日光灯管洒下冷白的光，落在周晨泛红的脸颊上，那红晕在强光下无所遁形。

他抬手遮挡光线，手背触到发烫的皮肤——烧烤店里，常志杨他们起哄“喝酒壮胆”，五瓶下肚，此刻后颈正渗出细密的汗珠。

宿舍里只剩他一人，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翻开手机通讯录，页面在发颤的指下滑动。

那串数字像烧红的铁钉，灼烧着他的视网膜，他忽然像下了某种决心，猛地攥紧手机，冲向走廊，拖鞋在瓷砖上拖出仓惶的声响。

六楼拐角的通风窗洞开，对着空旷的足球场，远处路灯将草皮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手机解锁声在寂静中格外清脆，他弓着背，拇指悬停在倒背如流的数字上方，秋风掀起衬衫下摆。

手指颤动得他险些把手机摔出窗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按了下去。

“嘟——”

心跳在耳膜上撞击出空洞的回响，随即被听筒里炸开的彩铃粗暴切断：“爱情不是你想买，想买就能买……”

聒噪的旋律在寂静楼道里横冲直撞，钻进他滚烫的耳朵，喉结在绷紧的脖颈间艰难滑动，紧张得几乎要窒息。

“喂？”清泉般的声音淌入耳道。

他看见图书馆台阶上晃动的深蓝碎花裙角，看见三月樱花落在她马尾辫的橡皮筋上，看见月牙似的星眸闪烁着灵动的光芒……，

所有关于她的碎片在酒精蒸腾的脑海中轰然聚合，是那个悸动了168多个日夜的熟悉身影。

“我、我是机电学院……”声音干涩沙哑结巴地说道，像被砂纸打磨过，“2012届机械三班……”指尖无意识地绞弄着格子衬衫上错位的第三颗纽扣。

报完冗长的班级全称才惊觉多余，那些在备忘录里排练过百遍的开场白，早已被酒精蒸发殆尽。

“我不认识你，有什么事吗？”声音依旧甜美，却带着距离。

“有些冒昧……今年五月在综合楼第一次见你，之后在学校常遇见，觉得是缘分……就想认识一下。”话语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周三在二教走廊，周五食堂三号窗口……穿灰色连帽卫衣的，是你？”

她的尾音骤然绷紧，“这一年总觉得……有人跟着我。”

“我没有跟踪！”声调猛地拔高，后脑勺“咚”地撞上冰冷的窗框，疼得倒抽冷气，仍急急辩解：“真的只是……你经过的时候，我刚好在……”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被夜风卷走，消散无踪。

沉默在电流里膨胀，沉重得能听到通风管道滴落的水珠。

直到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探究：“哦……那，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周晨的窘迫几乎从听筒里溢出来：“今天在校门口快递店看到你……我朋友，他……他说帮我……就……从你的快递单上……记下了号码，很高兴认识你，请问怎么称呼？”

“徐素秋。”

电话那头顿了顿，声音清晰起来，“我有男朋友了，要是你喜欢我，就别多想了，要是只想认识一下交个朋友，那……”

她报出一串数字，“330……，这是我QQ号，男朋友在等我视频，先挂了。”

“好……”周晨的回应轻得像叹息，失落凝固在喉咙里，他机械地点头，直到忙音固执地响了七声，才想起对方看不见。

指腹残留着金属机身的余温，熄屏的瞬间，玻璃窗映出一张狼狈的脸：格子衬衫纽扣错位，碎发被冷汗黏在额角，脸颊的潮红比醉酒时更甚。

添加好友的界面闪烁着那串以330开头的数字，他失神地把手机塞进裤袋，布料鼓起生硬的棱角，晚风掀起衬衫后领，一股冰冷的空虚感瞬间攫住了他，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刚刚被彻底抽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