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年盛夏
寒潮覆盖最后一丝睡意时,周晨在课桌上惊醒。
一月凛冽的寒气正沿着窗缝蛇行而入,冰凉的鳞片紧贴他单薄的校服,绞杀着教室里奄奄一息的暖意。
他下意识蜷缩,目光扫过空荡的教室——三具伏案的人形轮廓在摆满学习资料的课桌上沉睡,微弱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此起彼伏。
窗棂突然震颤,周晨伸手稳住它,侧头,同桌西晴仍在熟睡。
她的发梢垂落,遮住了半张脸,气息均匀,这静谧让他恍惚,思绪瞬间被拉回高一九月那个燥热的开端。
霓虹初上,暮色四合。
“快!翻过来!”墙根下,周晨压着嗓子急跳脚。
墙头的吴林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嗤啦”,裤腿被碎石撕开一道口子。
很快,两人猫腰钻进了“新时代网吧”猩红的招牌下,吴林裤腿的破布条在微风中飘荡。
“老板,临时卡,包夜!”周晨的目光早已黏在那些炫目的赛车画面上。
“嘿,运气好,还剩两台!”吴林望着角落里的两台电脑。
QQ飞车的引擎轰鸣撕裂了空气,赛道疾驰,你追我赶,时间在屏幕的流光溢彩里蒸发殆尽。
直到周晨掌心湿透,抬头才发现网吧已空了大半,地下室入口处斜刺进来一缕惨白的日光,尘埃在其中狂舞。
“卧槽!”周晨甩开发烫的耳机,一把扯起吴林,“军训迟到了!”
两人狂奔回校,湿透的T恤黏在身上。
足球场上,一方正一方正的泥彩服在泥地上笔直的竖着,跑道上的煤渣被晒得发亮刺眼,树上知了聒噪,牵动着树下两颗快要撞出胸膛的心脏。
“先…先归自己班队!”周晨扶了扶滑落的黑框眼镜,气喘吁吁,猫着腰往烈日下第三列第五排的空位里钻。
“报数!”教官的吼声如惊雷炸响,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到周晨时,周晨缩着脖子,声音细若蚊蚋。
“你!出列!”教官大步流星逼近。
周晨低头,盯着自己在滚烫地面上缩成一小团的影子,看见教官手里的矿泉水瓶折射着刺眼的光,瓶底残余的水珠晃荡。
“迟到!罚跑五圈!现在!”
齐刷刷的目光像针扎在脸上,周晨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机械地迈步,白衬衣在灼热的跑道上晃成模糊的光斑。第二圈,汗水蜇进眼睛,双腿灌铅,他忍不住弯腰扶膝。
“啪!”
矿泉水瓶擦着耳畔飞过,砸在跑道上脆响。
“停下加罚一圈!”教官的吼声追魂索命。
周晨浑身一激灵,咬紧牙关,咽喉干得冒烟,煤灰漫过裤脚,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心中默数的数字沉甸甸:“三圈…四圈…五圈!”
“报…报告!跑…跑完了!”周晨扶腰,肺叶像破风箱。
教官大手一挥:“全体,阴凉处休息!”
周晨瘫坐在足球场边的台阶上,眼前发黑。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同学,喝口水吧。”
宽宽的迷彩袖口下,一只白皙的手递来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周晨这才看清身旁坐着的女同学,强撑着挺直腰板:“谢…谢谢!要不是昨夜没休息好,这几圈…小意思!”
女生“扑哧”笑了:“看你脸都白得像纸了。”
周晨尴尬地接过瓶子,冰凉的触感让他一颤。
拧开盖子,咕咚灌下半瓶,才喘匀气:“昨晚迎新班会…好像没见着你?”
微风拂动她的发梢,她理了理:“昨晚?我看见你从后门溜走了,你一走,就轮到我上台自我介绍啦。”
“说,溜去哪了?小心我告密哦。”她眼里带着调皮的笑意。
“秘密。”周晨故作神秘。
那是他和西晴的第一次对话。
而现在,她似乎早已忘了那个“秘密”了吧。
思绪流转,又定格在高一期末。
六月的风裹挟着蝉鸣撞进晨光铺洒的教室,将教室倒数第一排窗边课桌上那份《文理分科意向表》掀起一角。
窗外稀稀疏疏的竹影摇曳,碎光在纸上晃动,混合着指尖转动的圆珠笔残影。
“咚咚咚!”班主任老张敲响黑板,将周晨飘到窗外的思绪拉回教室,“想好的交上来!”吊扇的嗡鸣瞬间盖过嘈杂,椅子拖动的吱呀声如同某种倒计时。
周晨的目光投向第一排——西晴发间的粉色蝴蝶结在阳光下一闪,她轻盈地走向讲台,指尖一落,意向表便叠在了理科那摞。
“晨哥,真不转文?”同桌吴文凑过来,瞥了眼后墙月考榜上周晨那悬在倒数第二的名字,欲言又止,“你这成绩...”
窗外的风骤停,空气凝滞。
周晨扯了扯发紧的白衬衫领口,抓起笔,在“理科班”签名栏重重划下最后一横。
“文哥,舍不得倒数第一的你啊。”他起身走向讲台。
身后传来吴文压低的愤愤声:“装!眼珠子都快粘人家身上了!”
周晨将表格落在理科那摞时,广播体操的电子音骤然震散了晨光。
足球场上,周晨心不在焉地随意比划着动作。
“周晨,过来一下。”老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金丝眼镜反射着刺目的光。
周晨心头一紧,以为要被训斥做操不认真影响班级评分,却见老张拿出月考成绩单和一张皱巴巴的表格——正是他的分科意向表。
“物理23,化学19…”老张的声音像钝刀子,“学文科,希望更大!”
周晨低着头盯向老张程亮的黑皮鞋,那里沾了几点上午化学实验课时,做实验掉落的紫色石蕊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老师…我还是想试试。”
“唉…”一声沉重的叹息混着跑道晒透的焦糊味飘散,“行吧,决定了就别后悔。”
若不是这份执拗,此刻,又怎能在咫尺间凝望她的睡颜?
周晨收回目光,望向窗外。
白雪正以决绝的姿态扑向人间,万千六棱晶体在洇了墨的天幕下集结成浩荡军团,被北风绞成苍白的漩涡,雪花撞在玻璃上,碎成水痕。
这场冬雪过后,便是六月的深夏决战了,时间快得骇人。
思绪再次不受控地飘远,回到两年前那个父亲送他入学的闷热夏天。
柏油路蒸腾着白烟,父亲肩头的扁担“吱呀”作响,两团鼓胀的编织袋在烈日下晃动,汗水浸透了后背。
周晨跟在后面,攥紧蛇皮袋豁口,尼龙绳深深勒进掌心。
县城宽阔的青石板人行道让他目不暇接,疾驰的轿车碾碎了他对“繁华”的贫瘠想象。
目光落回父亲佝偻的背上,数着那随扁担晃动的、沿着后颈滚落的汗珠,每一滴都像烧红的钉子,烫在他心上。
“小晨!眼镜店!”父亲猛地停住,黝黑的手指指向一块淌着汗的霓虹招牌——「光明眼镜」,少年的视网膜第一次被霓虹灼伤!
“走,给你买眼镜!”父亲的脚步陡然加快。
眼镜店的白炽灯嗡嗡低鸣,玻璃橱窗里陈列着无数空洞的金属框,像无数双没有瞳孔的眼睛。
当验光仪冰凉的托架贴上眉骨,世界骤然被塞进两片树脂镜片里。
视野从未如此清晰:父亲龟裂的手指在柜台缝里反复捻着皱巴巴的钞票;收银员剥落的红指甲油;父亲鬓角沾着的、从老家带来的稻草碎屑;还有这个世界的每一道粗粝棱角。
“妹,县一中咋走?”父亲将那沓汗湿的纸币按在玻璃台面上,指腹将边角碾得卷曲,风扇吹得纸币簌簌抖动。
“顺着这街筒子走到头,见着十字路口往东拐,然后直走。”剥落指甲油的手指划破燥热空气。
父亲用袖口抹了把顺着太阳穴滑到下巴的汗珠,接过零钱时纸币还在他粗糙的掌心微微跳动。
“您家孩子是考进去的?”收银员拔高声调,指尖悬在最后一枚硬币上,“县一中可是咱县最好的咧!”
父亲黝黑沟壑的脸庞绽开腼腆而骄傲的笑容:“镇中学…排第一。”这曾是父亲反复念叨的荣光。
走出眼镜店,青石砖烫着脚心,走过第三个飘着油条香的巷口,赭红色的校门猝然撞入眼帘,鎏金的校名在烈日下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
父亲肩上的扁担吱呀得更欢快了——两头晃动的编织袋,正与无数崭新的拉杆箱擦身而过,轮子的滚动声、扁担的吱呀声、人声的嗡嗡响,搅热了空气
穿过墨绿竹影织出清凉的网的水泥道,热浪翻涌的足球场豁然铺展。
“同学,报名在哪儿?”父亲憨厚的声音响起,问的是个穿运动裤、扎着利落马尾的女生。
“那边凉亭,先看公告栏找班级。”女生转头,马尾在空中划出弧线——那是周晨第一次遇见西晴。
“谢谢啊!”父亲青筋暴起的手稳了稳扁担,急忙奔向公告栏。
粗粝的指节在名单上逐字移动,“周…周晨…”指甲缝里的泥垢在“高一(13)班”的墨迹上投下微小的阴影,“小晨,这儿!”
凉亭下,高一(13)班的报名桌前,一位五十岁上下、格子衬衫、金丝眼镜的瘦削男子抬起头,声音温和而严肃:“老周,登记完就行,宿舍在足球场对面第二排,5单元503。”
他推了推眼镜,指向凉亭旁的通道,“周晨,晚上七点教室集中,教室在那儿,别迟到。”
5单元503宿舍,四张上下铺铁床静默伫立,锈迹斑驳。
门后下铺,一个男生闻声抬头,按着手机按键的手指停下:“你好,我是王波,这是叔叔?”
周晨腼腆点头:“嗯,周晨,这是我爸。”然后指了指对面的空床,“这床有人了吗?”
“没人,你来的迟就剩这两铺了。”王波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摆弄手机。
铺好被褥,父亲看了看表,要赶末班车回村。
在校门口,他从裤兜深处掏出两张紧紧卷着的百元钞票,塞进周晨手心:“刚开学,花销大。”他顿了顿,语气沉甸甸,“初中你是年级第一,现在班上排第九…得加把劲,好好念书啊!”
“师傅!客车站!赶时间!”说完父亲朝路边的摩的招手。
引擎轰鸣,他跨上车,打补丁的裤管被风掀起。
周晨握紧那两张带着体温的钞票,低声应道:“嗯,会的。”
那天暮色里,摩托车尾灯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那两张钞票,至今仍被他郑重地夹在笔记本深处,像两片永不褪色的枫叶。
而那句“好好念书”,却仿佛被那个燥热黄昏的尘土掩埋,沉入了记忆的深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