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四年睡得都香

清晨的58路公交车厢，周晨将行李箱抵在车门处，报站器电流声忽高忽低。

透过起雾的车窗，财大校门在晨雾中渐远。

某个急转弯，客车猛地刹车，周晨额头重重磕在安全锤玻璃罩上，整车人齐刷刷倒向左侧。

后排大爷竹筐里捆着双脚的花黄大公鸡发出刺耳鸣叫，前排抱婴儿的妇女撞到吴回的背包，绣着“师大旅游管理”字样的帆布袋上，洇开一片奶渍。

走走停停，一路拥挤，公交车终于到达终点佳麦镇。

镇口早市正喧腾：腊肠摊铁钩悬着油亮肉条，卖竹编的老汉用狗尾草捆簸箕，蓝布衫妇人蹲在青石板上刮鱼鳞，银白鳞片跃入排水沟，油锅里翻腾的麻团滋滋作响，裹芝麻糖霜的香气与鱼腥味在空气中缠斗。

周晨跟着表哥穿过人潮，来到校门口，伸缩门旁的保安亭里，制服大哥正捧着一本《国家公务员录用考试辅导用书》津津有味的看着，泛黄的纸边角在秋风里簌簌抖动。

转过实验楼斑驳的红砖墙角，梧桐叶在头顶炸开金绿色的浪涛，和秋风欢愉着，左右招展，阳光穿透叶脉，在沥青路面投下摇晃光斑，某个瞬间照亮了前方飘扬的迎新横幅——“热烈欢迎2012级新生”。

“旅游管理学院新生扫码进群！”

“汉语言文学专业领校园卡！”

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中，穿汉服的女生正在给历史系新生发古风书签，计算机系展台前悬浮着全息投影的校徽。

汉语言文学学院的立牌上贴着五六张便利贴，立牌后，一位穿浅蓝牛仔裤、戴黑框眼镜的学姐举着扩音器，嗓子已有些沙哑。

周晨和吴回路过时，她露出温暖微笑：“学弟来报道？”

“我是机械专业的。”周晨有些慌乱的回答。

她又转向吴回：“同学你呢？”

吴回猛地回神，一脸惊讶：“吴燕？”

“贵人多忘事啊，不认识啦？”吴燕语气略带失望。

“三年没见，变化好大，更漂亮了。”吴回尴尬地摸摸后脑勺。

“瞎说什么大实话。”

吴燕心情转好，理了理头发，“陪你弟来报道？”

“嗯，机械专业在哪边？”吴回左右张望。

吴燕指向梧桐树背阴处：“喏，蓝色帐篷那边，跟咱隔着三个垃圾桶呢。”

她带着两人绕过垃圾桶，弯腰捡地上螺栓时，马尾辫扫过周晨的手背。

“机械系的传统，迎新表演机器人格斗，”她直起身，笑道，“去年有学长的机械狗，差点伴校长摔倒，假发都要脱落了。”

调试机器人的学长穿着沾满机油印的工装裤，手背留着焊锡烫痕。

展台上陈列着往届作品：齿轮咬合的永动模型、3D打印的仿生臂结构、一辆嗡嗡空转的迷你方程式赛车。

周晨在报名表上签下名字后，便向宿舍区域走去，校园道路上，穿着师大文化衫的志愿者们正推着小推车，忙着运送矿泉水。

推开607宿舍的门，潮湿的霉味混着油漆味扑面而来，阳光从布满蛛网的玻璃窗斜切而入，照亮悬浮的尘埃在八张铁架床间缓缓流转。

吴燕的红色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回响，惊醒了窗台打盹的狸花猫，它炸毛窜出，碰翻了窗台上的搪瓷缸，半缸水洇开一片深褐。

“文物级宿舍。”

吴燕踮脚扯下蛛网密布的灯链，灯管闪烁两下后亮起惨白的光，照亮墙面层层叠叠的涂鸦——最新一层马克笔写着“机械狗永不为奴”，旁边画着歪扭的齿轮图案。

她掀开靠窗下铺的纸壳，一手拿过周晨手里的蛇皮口袋，袋子沙沙作响，露出半截手缝的碎花被面，印着“尿素”字样的编织袋瘪下，雪白的棉花被落在床上。

“我自己来吧，学姐。”

周晨伸手要接吴燕抖开的被角，指尖不小心擦过她腕间冰凉的银镯，慌忙抽手，却带倒了墙角摞着的塑料盆，“咣当”声在空荡的寝室激起回响。

吴回用打火机燎着窗框边的蛛网，火苗映得他瞳孔发亮，打趣道：“有学姐铺床，这四年睡得都香了。”

他接着故意提高了声调“当年我来，可没这待遇。”

吴燕铺床的手顿了顿，转头对周晨眨眨眼：“小学弟，要不要听八卦？听说这层楼......”

“这层怎么了？”周晨一脸好奇。

“以后再告诉你。”吴燕嘴角弯起一抹神秘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