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一生有多少初见
时进五月,乌云在综合楼外堆积,走廊泛着老式显像管屏幕的灰调,下午五点,日光灯管早早亮起,苍白的光线落在漂浮的粉笔尘埃里。
讲台上,教授的声音与老旧吊扇的嗡鸣交织成网,罩住本学期第二十三节机械原理课。
周晨把边角发卷的《机械原理》揉直压在手肘下,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碳素笔。
讲台下哈欠此起彼伏,他数到第七个趴在桌上玩手机的男生,额角粘着被湿气浸软的碎发。
感叹!——没有校服束缚的大学,原来人人都是褪色的格子衬衫配牛仔裤,这和他想象的大学完全不同。
收拾笔记的手顿了顿,笔尖在“齿轮传动比”公式旁洇开墨点。
填报志愿那天父亲的话突兀响起:“机械是男人的脊梁骨。”
这些冰冷的公式,真能浇铸出滚烫的人生?
铁质椅背正硌得他的脊梁隐隐作痛。
下课铃骤然撕破粘稠,前排数十道黑白相间的背影鱼贯而出,教室瞬间空荡。
周晨抓起课本起身,走廊里的笑闹声像隔了层毛玻璃闯进来。
走出教室,走廊里顶灯坏了三盏,地面瓷砖沁着返潮的水汽,暮色从尽头的玻璃窗漫进来,将攒动的人影拉扯成摇晃的虚线。
他贴着墙根挪向楼梯口,鼻尖掠过不知第几个陌生人的洗发水气味。
忽然,一个清泉般的声音撞碎了岩石般的沉闷:
“所以那个溶洞真的会发出埙声呀?”
左侧503教室涌出的光瀑里,一袭深蓝碎花裙摆正划开凝固的暮色,少女侧着脸在笑,发梢扫过之处,空气仿佛泛起细小漩涡。
她左手抱着《旅游地理学》,右手轻拽同伴的衣袖,白球鞋踩着光斑轻快地蹦跳了两下,帆布包上的苗族银饰叮咚作响,及肩的黑发被微风扬起。
她转过脸的瞬间,右手将刘海别到耳后,腕间檀木珠串在潮湿空气里划出一道沉静的弧线。
刹那间,整栋楼的潮气似乎变得清澈,暮色中的灰调悄然褪去。
走廊尽头,晚霞正熊熊燃烧,像打翻的调色盘,周晨看见她左耳垂缀着一颗小痣,宛若无意溅落的星子。
她睫毛扑闪带起的微弱气流,竟让他恍惚闻到老家后山五月掠过竹林的风,裹挟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将满墙蔷薇吹得簌簌作响。
少女忽然旋身,裙摆不经意地扫过周晨手中的课本。
他瞥见她发间一枚银杏叶形状的发夹,垂落的碎发随着笑声微微颤动,如同风中簌簌的合欢花绒。
当她轻盈地转进楼梯间,侧脸在安全出口指示灯的映照下,白得像宣纸上晕开的月色。
“同学让让!”
背后传来推搡,周晨踉跄半步,再抬头,那抹深蓝已消失在楼梯转角,他怔怔地盯着安全出口标志幽冷的绿光,这才感到掌心沁满细汗。
周晨下意识摸了摸发烫的耳垂,抬头望去——五楼露天连廊的玻璃顶棚上,正滚过一串亮晶晶的雨珠,穿碎花裙的少女在下层楼梯哼着歌,清越的声音追着雨滴往上飘,惊醒了墙缝里一簇鹅黄的蒲公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