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电子元件之上
狭小的宿舍里,尘埃在午后的光柱中飞舞,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解放气息。
周晨正麻利地将最后几件揉皱的T恤塞进鼓囊囊的行李箱,“啪”地一声扣上锁扣,动作带着一种决绝的利落。
对面铁架床上,吴宏举着个巴掌大的小圆镜,眉头拧成了疙瘩,对着镜子里日渐“开阔”的头顶唉声叹气。
他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捻起额前那几缕“幸存者”,徒劳地试图覆盖下方光亮的“地中海”,末了烦躁地“啧”了一声,把镜子往床铺上一扔。
“妈的,总算熬出头了!”吴宏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解脱,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以后打死老子也不进这鬼厂了!瞅瞅这夜班熬的,”他用力薅了一把本就不富裕的头发,仿佛要揪出罪魁祸首,“头发都特么快给薅秃噜了,跟厂里那流水线薅羊毛似的!”
周晨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感同身受地点头:“谁说不是呢!这日夜颠倒的,感觉魂儿都飘了一半,焊在那些机床上了。”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住了几个月的陋室,目光落在吴宏身上,“你呢?回去就准备开啃考研这块硬骨头了?”
“嗯,先读研吧,”吴宏一脸“形势比人强”的无奈,“咱这破机械专业,本科出来兜兜转转,不还是得一头扎回这种地方?受不了那罪。”
他所在的大学是省里唯一的211,而周晨读的是省属重点,同是机械专业,起点那微妙的差距,在这几个月现实的摔打下,似乎也变得模糊又清晰。
吴宏看着周晨那副归心似箭、恨不得插翅飞走的模样,忍不住揶揄:“收拾这么利索?急不可耐地要去见你家谌莉了吧?”
他夸张地叹了口气,把自己摔回硬邦邦的床板,“真羡慕你们这些大学就成功脱单的!不像我,孤家寡人一个,回学校也是冷锅冷灶,连点热乎气儿都没有,更别说盼头了。”
“瞎说啥,”周晨笑着捶了他肩膀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回去了约酒啊!管够!不醉不归!”
“可拉倒吧!”吴宏抱着胳膊,一副“我早已看穿一切”的表情,“这几个月听你天天晚上抱着电话腻腻歪歪,‘宝宝长’‘宝宝短’的,听得我鸡皮疙瘩能扫一簸箕!回去还当你们电灯泡照亮爱情路?我可没那特殊癖好!”
周晨眼睛狡黠地一转,故意拖长了调子,语气带着点惋惜:“哦?这样啊……那算了。本来还想说,谌莉她们宿舍还有个姑娘,性格挺好,好像……也单着呢……”
话音未落,吴宏像被按了弹簧,“腾”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急切地伸长脖子,那探头的姿势,瞬间让周晨想起刚来厂里那会儿——在流水线上,周晨恶作剧地指着机床喊了句:“糟了!电子元件掉了一地!”吴宏当时就是这副模样,猛地伸长脖子往机床黑黢黢的缝隙里瞅,嘴里还紧张地念叨着“在哪儿?在哪儿?!快找啊!”,那份实诚劲儿,逗得周晨差点憋出内伤。
此刻,吴宏的眼睛亮得惊人,那眼神里的急切,跟当初找电子元件时如出一辙,刚才的“清高”荡然无存:“干!干!干!有酒不喝那是王八蛋!约!必须约!兄弟相聚,天经地义!”
他瞬间换上了一副“为兄弟两肋插刀、义不容辞”的凛然表情。
两人对视一眼,再也绷不住,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笑声在堆满杂物、弥漫着淡淡机油和汗味的小小空间里冲撞、回荡。
它冲散了几个月积压在肩头的沉甸甸的疲惫,也仿佛驱散了那早已渗入呼吸的、属于工厂的独特气味。
一时间,空气里只剩下纯粹的、属于年轻人的、没心没肺的轻快活力,如同卸下了所有枷锁,只等奔赴下一场未知的旅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