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南泉别宴
南泉山庄的灯火,暖融融地蒸腾着离别前夕的喧腾,杯盘碰撞声、谈笑声、隐隐的啜泣声,交织成一首复杂又喧闹的毕业序曲。
班主任老张举起酒杯,声音里沉淀着三年风雨的沙砾感:“孩子们,高考这一页是翻过去了,可人生的长卷,才刚铺开一角。不论奔向何方,记住这三年的劲儿!学要拼,活更要拼!今儿毕业了,能喝的,陪老师碰一杯,但记住——”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点到为止!”
“老师辛苦!”青春的声浪整齐划一地涌起,酒杯碰撞声清脆如铃,敲碎了初时的拘谨。
周晨的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越过杯盘狼藉的桌面,落定在对角那个扎着马尾的身影上——西晴。
她素来滴酒不沾,此刻却也举着小小的玻璃杯,笨拙地学着旁人的模样。
只见她微蹙着眉,屏住呼吸浅浅抿了一口,随即被辛辣呛得侧过脸去,压抑着咳嗽,单薄的肩膀在灯光下无助地耸动。
周晨的心,也跟着那声呛咳猛地一缩,悬在了半空,喉头莫名发紧。
一杯敬师酒饮罢,仿佛卸下了无形的枷锁。
拘谨迅速褪去,属于青春的、带着离愁的热烈瞬间点燃了整个山庄。
酒意悄然滋生攀爬,往事便如窖藏的老酒,汹涌地漫上喉头。
有人勾肩搭背,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哽咽的“舍不得”消融在鼎沸的人声中;有人围着圆桌掷骰划拳,此起彼伏的吆喝震得吊灯微晃;更多的人端着酒杯,在席间穿梭游走,杯盏交错间敬着三年同窗的悲欢。
周晨的目光,始终固执地落在一处。
他看着西晴,她原本白皙的脸颊,此刻已层层晕染开浓酽的胭脂红,像雪地里泼洒的晚霞,那是被一波又一波热情的敬酒催逼出的颜色。
她努力维持着唇角礼貌的弧度,眼神却开始有些涣散迷离,像蒙上了一层薄雾。
周晨搁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紧又松开,指节微微发白。
一股冲动在胸腔里冲撞——他想冲过去替她挡下那些酒杯,想对每一个靠近的人说“够了”。
可双脚像生了根,死死扎在原地。
那份深埋心底、从未启齿的情愫,此刻化作焦灼的炭火,在犹豫的灰烬里噼啪作响,灼得他坐立难安。
“喂,周晨!”吴文带着揶揄的笑,用手肘狠狠捅了他一下,下巴精准地朝西晴的方向一努,“装什么深沉?还不赶紧去敬敬你同桌?人家可是帮你划了不少重点!”
这声拱火,像一根烧红的针,瞬间刺破了周晨的踟蹰。
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端起自己那杯被吴文不知何时又倒满的白酒,有些僵硬地起身,走到西晴旁边的空位坐下。
木质椅脚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喧闹中显得格外刺耳。
“学……学习委员,”他声音干涩得厉害,举着杯,目光却只敢落在她面前的餐盘边缘,“我……我也敬你一杯,你…你喝不了就别勉强,喝茶就好。”
“这一年,多谢……同桌的你。”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
西晴缓缓转过头来,眼波似水,带着一丝朦胧的倦意和酒后的湿润:“是有点……晕了……”
她轻轻笑了笑,露出小虎牙尖,这笑容在醉意中显得格外脆弱,让周晨心尖猛地一颤。
“不过,”她顿了顿,声音像羽毛拂过耳际,“也不差你这一杯,考得……还好吗?”她小心地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叮”一声轻响,周晨的杯沿碰上了她的。
他没再多言,仰头将那辛辣刺喉的液体一饮而尽,仿佛要用这灼烧感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和翻涌的酸涩。
“题目……感觉比模考简单点,”他放下空杯,声音低哑,“但……也没发挥好。”
失落和酒精混合成一种沉重的淤塞感,沉沉压在胃里。
“那……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西晴的声音更轻了,像怕惊扰了这短暂而微妙的安静。
“还能怎样?”
周晨扯出一个无奈又自嘲的弧度,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未来茫然的颓唐,“考不上大学,就南下沿海呗,找个厂子……总能糊口。”
话语出口,带着一种近乎自弃的苦涩,连他自己都觉得狼狈。
话音刚落,王波和吴文这两个“活宝”端着酒杯,带着一脸“看好戏”的贼笑挤了过来:“学习委员!来来来,我们也敬你一杯!你随意,我们干了!周晨这小子……”
吴文故意拖长了调子,挤眉弄眼,“他有个天大的秘密憋了三年,就等着今晚跟你——”
“滚蛋!”周晨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脸上腾地烧起来,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混杂着酒劲和被当众戳破心事的巨大羞恼。
他猛地站起,一把将两个损友粗暴地拽开,力道大得让吴文一个趔趄。
“要喝跟我喝!那他有什么秘密!”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蛮横,试图用更大的喧嚣掩盖内心的慌乱。
这顿拉扯,又不知被灌下了多少杯。
白酒的辛辣早已麻木了舌尖,只留下滚烫的灼烧感一路烧穿喉咙,直抵胃囊。
一斤多的白酒在年轻的血液里奔涌冲撞,世界开始旋转、扭曲、变形。
天花板在跳舞,人影幢幢叠叠。
周晨只觉得天旋地转,舌头像打了结的木棍。
他和同样脚步虚浮、眼神迷离的吴文互相死命地架着,踉踉跄跄冲出嘈杂的厅堂,一头撞进走廊尽头冰冷的卫生间。
对着光洁冰凉的瓷砖,两人毫无形象地弯下腰,一阵翻江倒海,将满腹的酒液和青春的离愁别绪,连同那些未曾出口的话语,一起倾泻而出。
吐到胃里空空如也,脑袋却像灌满了沙石,沉得抬不起来。
两人吐得涕泪横流,浑身脱力,最后只凭着一点残存的意识,像两株纠缠的藤蔓,互相支撑着,口齿不清地念叨着高中三年的片段,在空旷寂静的校园路上,留下歪歪斜斜、深一脚浅一脚的足迹,一路跌撞着挪回了那间即将散伙的宿舍。
宿舍的床铺像一块巨大的磁铁,重重把周晨吸了下去,沉重的眼皮如同落下的闸门,再也无力掀开。
欢闹的宴会声、迷离的灯火、西晴绯红的脸颊、那双氤氲着水汽的朦胧眼睛……所有的画面、声音、气味都在浓稠如墨的醉意中碎裂、漂浮、然后无声地下沉、湮灭。
一丝残存的清明挣扎着浮起:
西晴呢?
她还在山庄吗?
她醉了吗?
有人送她回去吗?
安全吗?
这些念头如同坠入深海的微弱气泡,只在混沌的意识边缘短暂地闪烁了一下,便被无边无际、汹涌而来的黑夜彻底吞噬、覆盖。
那个散场的夜晚,最终以遗忘的方式,仓促地画上了一个句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