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各有愁绪
山路曲折，终于抵达山顶的天文台。
白昼下的天文台静默着，旁边的小观景台倒聚了七八个人影。
两人走到平台边缘的栏杆处，脚下是陡峭的山崖，眼前是铺展到天际线的、深邃无垠的蓝。
这时，谌莉的手机在包里固执地响起，她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按掉了。
“谁啊？”周晨随口问，目光仍被海天相接的壮阔吸引。
“哦，就……租房子那个高中同学，”她语气尽量平淡，“晚点回他。”
话音未落，铃声又执着地响彻。周晨侧头看她：“这么急？别是有什么事儿吧？”
谌莉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滑开了接听键。
风声太大，周晨只模糊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声，语气听起来是关切的询问，而谌莉的回应异常简短，甚至有些生硬：“嗯…没事…在海边…知道了…挂了。”她很快结束了通话。
放下手机，她长久地凝视着那片浩瀚的蓝，声音轻得像被海风吹散：“周晨，站在这里看，我们……真的好渺小啊。”
这一次，周晨清晰地捕捉到了她声音里沉甸甸的东西。
他转过身，认真地看向她：“怎么了？刚才的电话……是不是有什么事？”他敏感地察觉到那通电话带来的低气压。
“真没什么，”她摇头，动作快得像要甩掉什么，心里却盘算着回去该如何面对那场高中同学的表白。
她努力牵起嘴角，想送他一个轻松的笑，可眼底那片微澜却没能藏住。
“就是……大海太辽阔了，有点感慨。”声音轻下去，她下意识地别开眼，目光掠过无垠的海面，又转回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柔软的请求，“我们……拍张合影吧？下次见面，不知道要等多久了。”
“是啊，你回去也要忙了。”周晨压下心头的疑虑，拿出手机，手臂自然地揽过她的肩膀，将她往怀里带了带。镜头里，两人背后是辽阔的海天，她靠在他肩头，笑容努力明媚。
翻看照片时，他心头一热，脱口而出：“拍得真好！以后咱俩结婚照，就用这张当模板！”
“嗯，好。”她应着，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平和的、甚至有些抽离的安静。
周晨收起手机，仔细端详她的侧脸：“怎么了？感觉你……有心事？不开心？”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没有啊！”她立刻扬起声调，像要驱散什么，甚至还夸张地晃了晃脑袋，“你看我像不开心的样子吗？”
然而，天色却仿佛呼应着她的心绪，迅速阴沉下来，厚重的乌云翻滚着压向海面。
“快下雨了，”周晨看着天色，“我们得赶紧下山了。”
“嗯，听你的。”她点头，努力振作精神，仿佛刚才的低落只是错觉。
下山的路比来时更显陡峭。
起初只是零星雨点，行至半山腰，暴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
冰冷的雨水瞬间模糊了周晨的镜片，眼前的世界只剩一片混沌的水帘。
视线受阻，加上湿滑的路面，在一个转弯处，后轮猛地打滑！电动车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失控地向右侧狠狠倾斜！
谌莉是侧坐在左侧的，车身骤然失衡的巨大力道，让她毫无防备地整个人被甩向前方，眼看就要重重摔落！
千钧一发！周晨几乎是在车身倾斜的同一刹那松开了车把，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他猛地拧身，不顾一切地用右臂和肩膀去承接她下坠的身体，同时左手狠狠撑向湿漉漉的柏油路面！
“砰！”一声闷响，两人重重摔在地上，电动车倒在一边。
周晨顾不上左掌和膝盖传来的、被粗砺路面摩擦撕扯的剧痛，一骨碌爬起来就去扶谌莉：“摔哪儿了？疼不疼？裙子…裙子好像刮破了！”他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惊慌。
谌莉脸色煞白，惊魂未定，撑着坐起来，低头看了眼裙摆被撕裂的口子：“我…我没事，应该是被车勾到了。”
她喘息着，目光急切地搜寻他身上，“你呢？你垫在我下面！伤到没有？！”
周晨咧咧嘴想笑，却牵扯到伤口，吸了口冷气，下意识地把擦伤的左手往身后藏：“嗨，小事，就蹭破点皮……”
谌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强行拉过来——掌心一片狼藉，皮肤被擦破，红肉混着砂砾和血丝，边缘处渗着血珠，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不堪。
“这叫‘蹭破点皮’？！”她倒抽一口凉气，声音陡然拔高，又气又急，眼眶瞬间就红了，手指颤抖着不敢碰触那伤口。
周晨看着她盈满水汽的眼睛里全是心疼和愤怒，那火辣辣的疼痛感奇异地消退了大半。
他故意凑近，压低声音，带着点痞气的坏笑：“真没事，这点小伤，睡一觉就好了。只不过嘛……”
“只不过什么？！”她紧张地盯着他。
他眨眨眼，笑意更深：“只不过……今晚‘辛苦活儿’，恐怕得麻烦你在上面了。”
谌莉愣了一秒，随即明白过来，羞恼交加，握紧拳头就捶向他胸口：“周晨！你都摔成什么样了！脑子里还……”
“哎哟！疼疼疼——！”周晨立刻捂着左胸口，五官皱成一团，夸张地哀嚎。
“少骗人！”谌莉又急又气，“我明明打的是你右边肩膀！”
她作势要再打，周晨连忙举手告饶：“错了错了！女侠饶命！”
恰在此时，滂沱的雨势奇迹般减弱，厚重的乌云被撕开一道缝隙，一束金灿灿的阳光如利剑般穿透云层，斜斜地洒在湿漉漉的山路上，也照亮了两人狼狈却鲜活的身影。
周晨看着她气鼓鼓又带着泪光的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赶紧哄道：“真知道错了！待会儿带你去吃好吃的赔罪！厂区边上那家大排档，砂锅粥可是一绝！”
“哼！吃吃吃，就知道吃！”她佯怒地瞪他，但紧绷的嘴角已经忍不住微微上扬，“先去诊所！把你这个‘小擦伤’处理了再说！”
两人合力扶起湿透的电动车，小心翼翼地骑回租赁点归还。
随后，坐上了回厂区的公交车。车窗外的世界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清新明亮。
谌莉挨着周晨坐下，沉默地、小心翼翼地捧起他受伤的左手，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极轻极轻地拂过他伤口边缘未破损的皮肤，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有些凉，但掌心被她指尖抚过的地方，却像被阳光熨帖过一样温暖。
五天倏忽而过。
周晨只勉强请到两天假，剩下的日子，谌莉便在酒店安静等待他下工归来。
除去一天去了海边，其余的光阴，几乎都在这方寸之间、被阳光或灯光填满的房间里消磨，浸染着彼此的气息和温度。
午后，谌莉躺在周晨臂弯里，脸颊还残留着未褪的红晕，轻声说：“我真得走了，下午的车……记得想我。”
周晨低笑，手指缠绕着她的发丝：“这就走了？刚才不是还有人说要‘榨干’我？”他的声音带着餍足的沙哑。
谌莉嗔怪地掐了下他的胳膊：“再不回去，我看你真要‘干’掉了！晚上要上班，白天又不好好补觉，净想着……”她没说完，自己先红了脸。
“又掐？”周晨作势要翻身，目光里蛰伏着亟待释放的欲念。
“别闹了！”谌莉轻推他，身体却诚实地软了下来，“今天都……都第几回了？你真不要命了……”声音渐渐融进细碎的亲吻里。
又半个钟头过去，谌莉一边整理着凌乱的床单，一边催促：“快起来，真的要赶不上车了！”
周晨慵懒地应了一声，却在她起身时猛地一拽，将她重新拉回怀里。
一个漫长而温存的吻后，他紧紧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是浓浓的不舍：“这一走，下次见面不知什么时候了……毕业了，我们一定得在一个地方工作。”
“嗯。”谌莉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应着，手臂也收得更紧了些。
车站人流熙攘。周晨看着谌莉上了大巴，隔着车窗向她挥手。
直到车子汇入车流，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他才转身，带着一身疲惫和空落落的感觉，慢慢走回宿舍。
拉上窗帘，倒头便陷入沉沉的睡眠，仿佛要将这几日透支的精力，连同那萦绕不去的离别愁绪，一并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