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初秋起点

柏油路在九月初的日头下软得发亮，周晨的帆布鞋底沾着几片碎槐叶，在村口黄土地与新铺的柏油路交界处留下最后几个泥脚印。

母亲拎着鼓鼓两袋子追到路口：“城里什么东西都贵，这是新弹的棉花被，”她将鼓囊囊的尿素袋往周晨肩上送，粗粝的编织纹路蹭过少年新换的格子衬衫，”中化化肥”的蓝字晕开一片淡青。

“表哥说学校周边小商贩......200元就能买到。”周晨拎着行李箱，声音有些不耐烦的说。

“两百块钱的被子顶什么用？”

母亲的手指在袋口打了个死结，“省城冷，十斤的棉花芯才压得住冬日的寒气。”

她布满茧子的手抓住周晨手腕，将他掌心按在袋上——底下饱满的触感，像春日里新犁的土壤。

话音未落，客车喇叭在村口炸响，排气管突突喷着黑烟，惊得路边觅食的五彩公鸡扑棱着翅膀窜进菜畦。

“你第一次出远门，真不用陪你去？”

父亲蹲在道旁杨树下，头上的白发比三年前送周晨去高中时密了很多，像棉铃炸开后的残絮。

“爸，我能行，表哥在城里接我。”

周晨揣紧尿素袋，拖着银色行李箱，踉跄上了车。

“到省城记得......”母亲的嘱咐被关在车门外。

后视镜里，父母的身影渐渐蜷缩成两个灰点，父亲扬起的右手凝固在尘土飞扬的空气里，像株被风折断的向日葵。

“该给孩子买个正经行李箱......”母亲在一旁碎碎念叨

冷气从头顶出风口灌下，周晨对着车窗哈了口气，白雾氤氲的玻璃上，十九岁的倒影与远山重叠。

“周庄镇”的路牌从指缝间溜走，倒映的尿素袋在行李架上微微摇晃，晃进他生命里的，是棉花被里絮着的半亩棉田，是永不降温的故乡体温。

当最后一片稻田消失，城市天际线刺破云层，玻璃幕墙折射着落日金光，如同千万柄燃烧的利剑，将客车挡风玻璃染成金黄色。

客车在震颤六小时后终于停下，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呻吟。

“各位拿好行李排队下车！”司机扯着被烟熏哑的嗓子吼道，车门开启的气流掀起了周晨的衣角。

站场内成片的客车如同钢铁甲虫蛰伏在夕阳里，远处LED广告牌轮播着”欢迎来到贵城”的全息影像。

汹涌人潮裹挟周晨挤出闸机，混杂着泡面与汗酸的暖湿气流扑面而来。

站口台阶下，数十双手臂如海葵触须般摆动，穿貂皮的大婶猛地抓住他的行李箱拉杆：“弟啊，姐家宾馆有空调！”

戴金链的的哥晃着钥匙串叮当作响：“财大50块，马上走！”

某个瞬间，周晨感觉自己像掉进捕兽夹的幼鹿，格子衬衫后背已被汗水浸透。

他哆嗦着摸出山寨手机HTE，指甲在塑料壳上刮出“嗒嗒”乱响，寻找着最近的公交站。

他犯了个错误——看见对面站台亮着“财大方向”的公交站牌，竟直接翻越了隔离带，重型卡车的喇叭声撕破夜空，雪亮车灯将他钉在原地，贵城快速路的沥青在鞋底发烫。

直到交警刺耳的哨声穿透车流，他才连滚带爬翻回护栏，帆布鞋在钢制护栏上刮出长长的白痕。

穿过天桥，在公交站探照灯下，周晨从刚才的惊魂中平静了下来。

远处，双层的2路公交车碾过油柏路上的热浪，缓缓驶来。

他学着前面的乘客，把两枚硬币投入投币箱，“当啷”声清脆。

车厢里，暖气混着韭菜盒子味，电子屏用方言报站，后排情侣依偎的影子，映在起雾的玻璃窗上。

车停财大站，周晨踏入校园，瞬间被青春气息包围：

怀抱书籍的学生、奔向图书馆的身影、绿茵场上跃动的身影和欢笑，无不彰显着活力。

推开财大男生宿舍108室的门，泡面与臭袜子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吴回坐在电脑前，双手在机械键盘上疾风骤雨般敲击，密集的“咔嗒”声如同雨点般急促。

“等我推完这波高地！就去吃饭。”他一边回头喊着，一边眼神依然紧紧盯着屏幕，仿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话音刚落，屏幕上，盖伦的大宝剑猛地劈下。

财大食堂自动感应门开启，扎着丸子头的林楠端着三份奶茶走来。

吴回拍了拍卫衣袖子上面沾着的几点烟灰，“周晨，这是我女朋友，林楠。”

周晨腼腆地点头：“嫂子好，”耳边传来银勺轻搅奶茶的“叮咚”声，混合着窗外飘来的、陌生城市初秋的气息。

饭后，吴回安排：“今晚先在我宿舍休息，明早带你去师大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