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年少无为
手机屏幕幽蓝的光，映照着周晨沉默的脸。
民政部的最新通报像冰冷的刀锋划过心头，截至七月二十日……
他熄掉屏幕，窗外，校园的夏夜宁静得近乎奢侈，蝉鸣低唱，树影婆娑。
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攫住了他——在自然的狂暴面前，人类何其渺小。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正被卷入人生的洪流？
大四的十字路口猝然横亘眼前，实习的号角即将吹响，那份关于“年少无为”的惶惑与茫然，此刻与千里之外的悲怆无声交融，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几乎透不过气。
更深的无力感，源于周一车站那场仓促的送别。
谌莉瘦小的身影，几乎被那个硕大的行李箱淹没，她费力地挤上了开往之今县城的灰扑扑的长途汽车——她要回一中母校实习了。
周晨因为该死的期末考，只能眼睁睁看着，隔着布满灰尘和指纹的车窗，他徒劳地挥手，喉头像被什么死死堵住，千言万语最终只凝成一句干涩的嘱咐：“到了……记得报平安。”
引擎轰鸣，车尾喷出的灰烟裹挟着尘土，连同那份被留下的、无处安放的愧疚与无助，久久弥漫在空气里，粘稠得挥之不去。
翌日，她的QQ信息还固执地停留在昨天那条：“今天找了一天房子，脚都不是自己的了，你也早点休息。明早继续战斗！晚安。”
字里行间浸透的疲惫，让周晨指尖悬停在冰冷的屏幕上，迟疑片刻，才敲下一行字：“房子，有着落了吗？”
信息气泡很快闪烁跳动：“找到啦！！！”
一个雀跃的兔子表情紧随其后，“我高中同学看到我朋友圈求助，他在学校附近正好有套空房，直接打折租给我啦！解了燃眉之急！”
屏幕那端的轻快，像一缕微风吹散了周晨心头的阴翳。
他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丝笑意：“太好了，总算安顿下来。我这边实习单位也催了，考完试就得动身去沿海报到。”
“还是得去那么远……”文字后面跟着一个耷拉着耳朵的小狗表情，撒娇和失落的气息几乎穿透屏幕，“以后见面，好难了。”
“放心！”他立刻敲击键盘，仿佛要抓住什么，“放假我一定回去看你！六个月，眨眼就过了。想我了？随时戳我视频！”他努力让字句显得笃定有力。
“好吧……也只能这样啦。”她发来一个无奈摊手的表情，“我先收拾房间去啦，下午还得去学校报到呢。”
那字句间难以掩饰的落寞，像一根纤细的针，轻轻刺了周晨一下。
他下意识攥紧了手机，指节微微发白，心底暗暗发誓：无论如何，要挤出时间去看她。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年轻却写满茫然的脸庞。
明天，是他的生日，谌莉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像个高速旋转的陀螺，也许……真的忘了吧？
连他自己，也被现实的洪流裹挟着，早已无心于此。
晚饭时分，食堂人声鼎沸，碗筷的碰撞声、喧哗的笑语声敲打着耳膜，却盖不住心底那份沉甸甸的牵挂。
周晨划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最终，只是敲下最寻常的一句：“吃了吗？”
“正要去吃呢，”谌莉的回复跳得很快，“高中同学请客，就在学校附近。”
“挺好。”他简短地应道，拇指按下发送键。
一丝难以言喻的、微涩的滋味悄然滑过心头——又是那个同学。
“你呢？”她的信息紧随其后。
“刚在食堂解决。”
“嗯嗯，那我先去啦！回头聊！”
“好。”他盯着那个字，指尖飞快地追上一句：“等你回去了，视频？”
信息发出，指尖悬在冰冷的玻璃屏上，像在等待某种无声的宣判。
“嗯！”一个干脆利落的回应。
屏幕瞬间暗了下去，再无动静。
周晨靠向椅背，头顶的白炽灯管发出刺眼的光，在油腻的桌面上投下他孤零零的影子。
明天，就是七月二十二了。手机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带着些许嘲讽意味的注脚。
她忙得像个停不下来的小兽，大概……是真的忘了吧？
午夜零点的提示音在寂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周晨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点开了那条闪烁的信息：“生日快乐啊周！给你买了生日礼物在快递站，记得去拿哦！”
一股温热的暖流毫无预兆地冲上头顶，瞬间驱散了心头的阴霾和失落。
“什么东西啊？傻丫头，又乱花钱。”他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飞快回复，连沉浸在小说里的心思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明天拿到就知道啦！惊喜！还以为你早睡了呢，晚上跟高中同学聊实习的事聊到十一点多才回。”她解释道。
“没，等你呢。”周晨的笑意更深，“学校那边安排都定了？”
“嗯，先帮高一阅几天卷子，然后集中培训十几天。等下学期开学提前两天到就行，中间有几天空档呢，”她顿了一下，文字里带上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期待，“我回家休息……或者，去东莞找你？挤点时间出来？”
“当然好啊！求之不得！”周晨的心猛地一跳，一股热流涌向四肢百骸，“我明天考完最后一门，后天就得去公司报到了。”
“祝你生日快乐哦，周……”文字后跟着一个紧紧拥抱的表情，“爱你久久。可惜……没能在你身边。”
“谢谢媳妇儿！安心实习，别太累。不早了，快睡。”他回赠了一个同样温暖的拥抱表情。
“晚安。”
清晨的校园尚未完全苏醒，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草木与露水的味道。
天空是洗过般的蔚蓝，几缕被晨光镶上金边的云絮悠然漂浮。
梧桐枝叶浓密，筛下细碎的光斑，间或漏下一两声清脆的鸟鸣。
周晨踏着晨露，步履轻快地走向快递站。
快递站里，他签收了五个大小不一的包裹，抱了满怀。
回到宿舍，一层层拆开严实的包装——笔挺的纯白衬衫、熨帖得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裤、锃亮得能照见人影的黑色皮鞋……最后，是一件质感厚实的同色系西装外套。
标签上，赫然是“海澜之家”，一套完整的、簇新的西装套装静静呈现。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激动与感动的暖流猛地涌上心头，瞬间淹没了所有思绪。
22岁，人生第一套真正属于自己的西装！他屏住呼吸，指尖带着微颤，轻轻抚过衬衫挺括的领口，西裤流畅的裤线，仿佛能触摸到谌莉在商场里一件件精心挑选、比较时专注的眼神和温热的心意。
然而，紧随这滚烫暖流之后的，是一阵锐利的心疼——这么多件，加起来绝非小数目。
她刚到新环境，租房置物，处处都要花钱，实习又没工资……
他立刻掏出手机，指尖带着复杂的心绪敲击屏幕：“傻丫头，买这么多该花多少钱啊？我生日其实有没有礼物真的没关系，你能好好的，就是最好的礼物了。”发送。
信息如石沉大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临近中午，手机才终于震动起来：“抱歉抱歉！！！早上一直在埋头阅卷，刚喘口气准备去觅食，你吃了吗？”
她的文字带着风风火火的歉意，接着回复，“西装真的不算贵！毕业季就在眼前了，面试、答辩、入职……以后正式场合多着呢，这叫好钢用在刀刃上！”
紧接着，又一条信息蹦出来，带着一个狡黠眨眼的猫猫表情：“再说了，以后你工作了，你的工资卡还不都是我的小金库？记得乖乖按时上交噢！”
屏幕这头的周晨，看着那句“你的还不都是我的”，再想想那套象征着成人世界规则的西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甜蜜的暖流在胸腔里恣意流淌，冲散了所有阴霾。
他带着点傻气和无比的郑重，飞快打字：“遵命！老婆大人！保证完成任务！”
“哼，谁是你老婆啊？小红本本都没影儿呢！”谌莉发来一个傲娇翻白眼的小人表情。
“乖，毕业就领！我说的！”周晨笑着，指尖点动，一个几乎占满屏幕的、跳跃着的、闪烁着星光的巨大爱心发了过去。
“这还差不多！算你识相！”她回了个叉腰得意的表情，紧接着话锋一转，“对了，你不是两点考试？还不快去临时抱佛脚！别在这儿跟我贫了！”
一个“赶人”的挥鞭子表情包紧随其后。
“遵命！这就滚去复习！”周晨笑着锁屏。他深吸一口气，抱起书本，推门而出。
那套崭新的西装，不再仅仅是几件衣物。
它像一份来自未来的期许，一份在人生洪流中彼此扶持、共同泅渡的无声契约，稳稳地压在他的肩头，也稳稳地支撑起他此刻的脚步——走向即将开始的考场，走向沿海陌生的城市，走向那充满未知却也因这份承诺而充满光亮的大四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