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冲突
突然远处一声怪物的嘶吼如同撕裂破布，尖锐却短暂。
这瞬间打破了重逢带来的复杂氛围。
喜悦、悲伤、疲惫……所有情绪都被这现实的威胁强行压下。
“快！上车，回大部队！”李晓月反应极快，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众人迅速行动。
残破的货车和前来接应的武装车调转方向，朝着大部队所在位置疾驰而去。
车上，气氛压抑。
李晓月听着段力、赵刚等人用沙哑的嗓音，讲述分别后的惊心动魄。
有地下实验站的宏大与诡异，有拉波斯系统的心理操控。
还有成千上万的畸变体实验舱。
以及刘岚在最后时刻如何爆发出惊人的勇气推开沈沉新。
和最后沈沉新那不带一丝犹豫为了拦住敌人的断后……
李晓月的目光落在车厢角落，那里，刘岚静静地躺着。
她身上盖着柳梦希的外套，脸上似乎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微笑。
李晓月俯身过去，伸出手。
用极其轻柔地将刘岚额前凌乱的鬓发梳理到耳后。
她指尖触碰到那冰冷僵硬的皮肤，她的心像是被狠狠攥紧。
‘刘岚学姐……你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内心充满不安的女孩了。’
李晓月凝视着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努力想将每一个细节刻进脑海。
这是对逝者最后的铭记，也是对自己肩上责任的加重。
在她身后，柳梦希蜷缩在另一角。
她怀中紧紧抱着沈沉新那个破旧的背包，里面是他视若珍宝的布偶。
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曾用过的、已经扭曲的钢筋。
她的目光落在李晓月的背影上，嘴唇翕动了一下。
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而对于沈沉新，李晓月的记忆复杂而模糊。
初遇时他带来的压迫感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隔阂感。
还有共同对敌时那以伤换命、简洁到残酷的战斗风格。
以及……播放的影像中，他那句石破天惊的“我也喜欢李晓月”。
是感激他的救援？还有佩服他强大的力量？又或是……夹杂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不清楚。
总之他救了她的队友。
此刻，占据她身心的，是一种巨大的空洞感和不真实的信念。
希望他也没事吧。
车队很快回到了缓慢前行的大部队。
人员陆续下车。
李晓月强打精神，为王泽、罗阳等人介绍着死里逃生的老队友们。
劫后余生的寒暄带着沉重，气氛并不轻松。
柳梦希独自站在人群边缘，一手背包一手钢筋。
她与周遭格格不入，像一株游离在废墟间的幽兰。
何仁站在她身旁，张了张嘴，想安慰几句。
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晓月姐！这些就是你的队友吗？他们都没事，真是太好了！”
苏洛月像一只欢快的小鹿跑了过来，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悦。
但随即又露出一丝遗憾，“唉，可惜我没能跟你们一起冒险……”
李晓月勉强笑了笑，揉了揉苏洛月的头发，向众人介绍道。
“这是苏洛月，这次…多亏了她和…她姐姐的…帮助。”
话音刚落，苏洛雪便无声无息地走了过来。
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袍，与周围破败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李晓月心中一紧，本能地不想让队友与这个危险的女人有过多牵扯。
然而，苏洛雪的目光却越过李晓月。
直接落在了人群后方试图降低存在感的高理泽教授身上。
“高理泽教授？”
苏洛雪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一种精准的识别力。
高理泽身体一僵，扶了扶碎裂的眼镜，仔细看向苏洛雪，似乎在记忆中快速搜索。
突然，他脸上露出极度震惊的神色，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
“你……你是苏博士？！
那个提出端粒定向酶解理论，奠定基因进化的基础。
并主导生物神经网络并行计算模型的苏洛雪博士？！”
但没等高理泽继续说下去，苏洛雪突然抬起了手。
“咔哒、咔哒——”
一阵清脆的枪械上膛声响起。
周围隶属于苏洛雪的武装人员瞬间端起武器。
冰冷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高理泽，以及他身旁的众人！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苏洛雪！你想干什么？！”
李晓月厉声喝道，一步踏前，与段力并肩挡在了高理泽身前。
赵刚、老张等人也立刻反应过来，尽管疲惫，仍迅速围拢过来。
他们抓起手边能当武器的东西，与苏洛雪的手下对峙起来。
苏洛月也慌了神，用力拉着苏洛雪的手臂。
“姐姐！你这是干什么呀！我们都是自己人！晓月姐帮过我们！”
苏洛雪轻轻抚摸着妹妹的头发。
她动作温柔，但那双冰封的眸子却始终锁定在高理泽身上，没有丝毫动摇。
她平静地陈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是求知会的核心成员，月。
我们的身份和行踪绝对不能泄露，否则，公司的追捕将永无止境。”
“苏博士！”高理泽急忙辩解。
“你既然知道我，就该清楚我早已声明脱离所有派系纷争！
以前我是独立研究员，现在依然是！
我对你们的内部斗争没有兴趣！”
“呵呵。”苏洛雪发出一声短促的、不带任何情感的笑声。
“中立派？谁能保证，所谓的中立派系里，没有渗透公司、对抗派甚至教会的人？
反过来，谁又能保证那三大派系内部，铁板一块？
高教授，你无法保证，而我，从不相信任何人的保证。”
“够了！苏洛雪！”李晓月怒火中烧，打断了她。
“你不信他，那你信我吗？对你来说，所有人只有可利用和有无价值之分吧？
你谁都不信！既然互不信任，那就分道扬镳！把物资分我们一半，我们各走各路！或者……”
她眼神锐利如刀，直刺苏洛雪，“我们现在就打一场，用实力说话！”
李晓月周身的气势陡然提升，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苏洛月吓得花容失色，带着哭腔哀求：“姐！不能打架！
晓月姐是好人，她救过我！
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去建新家的吗？姐姐，求你了！”
苏洛雪沉默着。
她能为了妹妹颠覆基地，也能为了妹妹的安全清除任何潜在的威胁。
就在对峙僵持中，双方人员的手指都扣在扳机的临界点上。
每一次粗重的呼吸都清晰可闻，空气仿佛都要凝固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唳——！”
一声尖锐到足以刺破耳膜的嘶鸣，毫无征兆地从高空炸响！
声音与之前遥远的吼叫同源，却近在咫尺！
所有人骇然抬头。
只见一道巨大的阴影，正以一种违反空气动力学的诡异姿态，从一栋倾颓大厦的后方俯冲而下！
它形貌可怖，一颗类似蜥蜴的狰狞头颅，布满肉瘤。
两片巨大的肉翼破烂不堪，边缘却闪烁着金属般的寒光。
腹下生着三只扭曲的、覆盖着角质层的利爪。
最为奇特的是。
它身后拖着四条如同触手般不断甩动的肉质长尾，末端还闪烁着不祥的幽光。
“敌袭！最高警戒！”
苏洛雪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急促的调门，但并非慌乱，而是绝对的指令性。
她带来的武装部队展现出了惊人的训练素素。
几乎在命令下达的瞬间，他们便放弃了与李晓月等人的对峙。
阵型如同精密的齿轮般高速运转，迅速收缩。
以数辆装载着核心物资的重型卡车为支点，构筑起一个紧密的环形防御阵线。
轻重火力瞬间抬起，对准了天空的威胁。
然而，祸不单行。
就在环形防御阵型刚刚成型的刹那。
一名负责观察外围的队员发出了惊惶的喊声。
“报告！峡谷方向！那边……多只巨大的肉虫也在动！它正在加速向上爬！”
通过无人机监控，可以清晰地看到。
远处裂缝中多只由无数尸体融合而成的苍白肉虫。
此刻正疯狂地挥舞着它那数以百计的人类手臂，扒拉着岩壁。
庞大的身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上蠕动！
它那没有五官的体表剧烈地起伏着，正拼命地想要爬出峡谷！
“它……它们也要上来了！我们被包围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苏洛雪的队伍，以及更外围的幸存者中蔓延。
前有飞行恶怪，后有地行巨虫，简直是绝境！
苏洛雪冰冷的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她的计算模型加入这未知巨型地底畸变体的变量。
局势，瞬间从内部冲突恶化到了全军覆没的危机。
而李晓月也嘶吼着组织王泽、段力等人，在外围依托废墟拼死抵御怪物的俯冲。
但没有时间给李晓月他们构筑工事。
王泽和罗阳带着原安保队员迅速依托几辆废弃汽车和断裂的混凝土块组成交叉火力网。
段力、赵刚、何仁等经历过生死的老队员则红着眼，抓起一切能作为武器的东西，将惊慌失措的幸存者挡在身后。
“砰！砰！砰！”
“哒哒哒——！”
枪声骤然爆发，编织成一片绝望的火力网，向天空倾泻。
然而，那飞行怪物的速度快得惊人。
两片破烂的肉翼以一种不规则的频率高速震动，在空中做出种种匪夷所思的规避动作。
子弹大多打在空处，或者击中它覆盖着角质和金属的躯体。
只能溅起零星的火花，无法造成致命伤。
“唳！”
它再次发出刺耳鸣叫，腹下三只利爪猛地张开。
如同三把巨大的钢铁弯钩，朝着一名来不及躲入掩体的幸存者抓去！
“救人！”李晓月目眦欲裂，手中的夜鸢双枪瞬间喷出火舌。
子弹虽然精准地打在怪物的爪关节上，发出“铛铛”的脆响，竟然真的让它动作一滞！
然而怪物分俯冲的惯性，那名幸存者还是没能逃离怪物的利爪。
同时那怪物的四条肉质长尾也如同毒鞭般甩动，末端幽光闪烁，猛地抽击在地面上。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外围防线左支右绌，每一次怪物的俯冲都伴随着惊呼和惨叫。
不断有人受伤，临时构筑的掩体在利爪和四尾的攻击下迅速崩塌瓦解。
李晓月和王泽等人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支撑，形势岌岌可危。
而与外围的血战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苏洛雪所在的核心圈。
她的武装部队牢牢守护着物资车，阵型严密，火力强大。
当飞行怪物偶尔将目标转向他们时。
密集的重机枪子弹和精准的狙击会立刻将其逼退。
苏洛雪在冷静地观察发现裂缝中的肉虫并非进攻，而是在恐惧逃窜。
一个猜想冒出，于是她更坚定了保存实力的决心。
而就在李晓月团队即将崩溃时。
高理泽教授冒着枪林弹雨站起，嘶声呐喊。
“别攻击了！它的目标不是我们，是那只肉虫！我们躲好就行，躲好就行！”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飞行怪物在一次逼退人类后。
发出一声贪婪的嘶鸣，猛地扑向裂缝边缘的肉虫。
战场出现了诡异的寂静。
只剩下怪物间搏斗的可怕声响，以及外围幸存者压抑的哭泣和呻吟。
幸存者们惊魂未定，他们脸上还残留着直面死亡的恐惧。
他们不自觉地向着李晓月和她队员的方向靠拢。
同时用混杂着畏惧与疏离的眼神，偷偷望向苏洛雪那固若金汤的核心圈。
李晓月看着身边聚拢过来的幸存者，看着他们身上新增的伤口和脸上劫后余生却更深的恐惧。
一股混杂着悲痛与愤怒的火焰在她胸中燃烧。
她猛地转头，目光如炬，直射被重重保护着的苏洛雪。
“苏洛雪！”她的声音因疲惫和愤怒而沙哑，却带着钢铁般的硬度。
“你看到了？这就是你冷眼旁观的后果！
在你眼里，我们这些外人的命，连让你浪费一颗子弹都不值，对吗？”
苏洛雪平静地回望她，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这是基于最优生存概率，优先确保核心物资与战斗力，是唯一的正确选择。”
“正确？”李晓月几乎要气笑了。
她目光扫过地上那截属于她队员的、尚在渗血的断臂。
用枪口指向它，又指向地上的伤员。
她指尖微微发抖，声音突然低沉得可怕。
“你看看他们！看看小何他们！
她肚子里还有未出生的女儿在等她！现在呢？”
“再看看那边！王姐的胳膊，被怪物利爪齐根斩断！
马大爷为躲怪物从车上跳下来，腿也折了，疼得现在都说不出话！”
“这就是你所谓的正确？用这些活生生的人的血肉换来的正确？！”
“是的。”苏洛雪的回答冰冷而肯定。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顺着李晓月的手指去看一眼那些惨状。
“包括高理泽。他的价值在于知识，但他的潜在风险同样巨大。
我必须为月的绝对安全负责。”
话题再次被强硬地拉回高教授身上，矛盾瞬间升级。
“我再说最后一次，”李晓月向前一步，周身的气势甚至压过了远处的怪物嘶吼。
“高教授，是我的队友。谁想动他，就先问过我，和我身后所有还能站起来的人！”
王泽、罗阳、段力、赵刚……这些刚经历过生死的战士和幸存者们。
此刻都默默上前，站在了李晓月身后。
苏洛月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吓得脸色苍白，紧紧抓住姐姐的手臂，却不敢再说话。
苏洛雪的目光扫过李晓月和她身后那群伤痕累累却意志如钢的战士还有一心的幸存者。
“我可以让步。”苏洛雪终于再次开口，她低头看了眼妹妹紧攥着自己胳膊用力的手。
“高理泽我不杀他，但他必须被监控或者说是被囚禁。”
这时作为核心人物的高理泽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走出了李晓月和段力的保护圈。
“苏博士，我明白你的顾虑。”他语气沉缓。
“求知会如今分崩离析，信任确实是奢侈品。
我可以接受你的条件，你可以囚禁我，但请不要为难小李他们。
没有他们，我早就死在地下了。”
“不行！”李晓月斩钉截铁。
“我们没有权利，也没有理由接受任何形式的无理囚禁！”
“小李，不要再为了我，让更多人流血了。
能和大家一起去建设我们自己的新城，就是我最大的愿望。”
高理泽大声打断了对李晓月的话，用眼神制止了她和还想说话的段力。
他看向苏洛雪，沉声道。
“我接受监管，我不会离开你们的视线，也不会泄露你们的身份。”
苏洛雪似乎对这个提议并不意外，她微微抬手示意。
一名武装人员立刻上前，取出一个闪烁着微弱蓝光的电子脚镣。
李晓月还想反对，这依然是侵犯自由。
但高理泽已经主动接过了脚镣。
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将其扣在了自己的脚踝上。
“咔哒”一声轻响。
蓝光稳定下来，象征着一种屈辱的妥协，却也暂时换来了团队的平安。
苏洛雪见状，不再多言，只是摆了摆手。
围拢的武装人员迅速收枪后退，恢复了警戒姿态，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
她拉起苏洛月的手，语气不容置疑：“月，我们走。”
苏洛月被姐姐紧紧拉住，她担忧地回望李晓月，嘴形不停的说道，“对不起！”
苏洛雪能清晰地感知到妹妹此刻的委屈和对李晓月的维护。
李晓月看着高教授的背影，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这场冲突暂时平息，也让李晓月心力交瘁。
她正准备让大家解散休息，整合队伍。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柳梦希，忽然快步走到李晓月面前。
她仰起苍白的脸，眼中噙着泪水。
她双手紧紧抓住李晓月的手臂，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李……李队长，”她的声音带着卑微的乞求，微微颤抖。
“我求求你……带人去救救沉新吧！他……他一定还活着！
我能感觉到！他真的还活着！”
话音未落，柳梦希那紧握李晓月的双手骤然发力，用尽了全身力气。
这气力捏得李晓月手臂生疼，仿佛要将那句‘他还活着’硬生生塞进她的心里。
这不顾一切的劲头瞬间抽空了柳梦希，她双腿一软，整个人就要朝地上跪去。
“别这样！”
几乎是同时，站在一旁的何仁和张莉莉惊呼出声，下意识就伸手去扶。
何仁的脸上写满了不忍，张莉莉更是别过头，悄悄抹去眼角的泪花。
他们都刚从地狱归来，深知沈沉新生还的希望何等渺茫。
可柳梦希这绝望的一跪，依旧像根针一样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李晓月眼疾手快，一把用力扶住了她，阻止了她的动作。
她的手臂沉稳有力，支撑着柳梦希几乎虚脱的身体。
也感受到了从何仁、张莉莉那边投来的，混杂着悲伤、同情与无奈的目光。
她看着柳梦希那充满绝望与期盼的双眼，感受着她身体的轻颤。
李晓月的心再次沉重起来。
这个请求，如同一把最锋利的匕首。
在团队危机刚刚平息的刹那，精准地刺入了李晓月心中最柔软、也最矛盾的角落。
一边是刚刚稳定，伤亡惨重、疲惫不堪，且前途未卜的数百人队伍。
一边是那个强大神秘、生死未卜，却救过她队友的沈沉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