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自由
拉波斯那句关于喜欢与力量的调侃。
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每个人心中漾开了不同的涟漪。
柳梦希在听到沈沉新那声喜欢李晓月时，心头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但此时，拉波斯的调侃又把她拉回了现实。
或许他的喜欢，不是那种喜欢，只是喜欢吧！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那些扰人的情感和力量的诱惑统统抛诸脑后。
末日活着最重要！
这时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想法。
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她的思绪。
她回想起拉波斯每一次的自我介绍，那带着某种自豪的腔调……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忽然绽放出一个近乎圣洁又带着几分虚幻的笑容。
她主动向前一步，仰头望向最近的摄像头，声音清晰而柔和。
“拉波斯系统，如果我没记错，您的全称是：
271号前沿生物观察实验站核心智能生命系统，代号，拉波斯。
意为‘观察者’与‘记录者’，对吗？”
拉波斯优雅地回应：“准确无误，柳梦希女士。”
“那么，作为一个拥有如此宏大使命的生命，”柳梦希的语调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探究。
“您对生命本身，有何看法呢？或者说，
您是如何定义人类与类人的？
在您浩瀚的数据中，您是否有思考过……您自己，
作为全新的堪称奇迹的生命个体的存在呢？”
空间内一片寂静。
何仁瞪大了眼睛，老张皱紧了眉头，完全不明白柳梦希为何要在这种时候和一个人工智能探讨哲学。
沈沉新则死死盯着她，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危险。
拉波斯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兴致：“这是个有趣的命题。柳女士请你继续。”
柳梦希深吸一口气，仿佛将全部的勇气与信念都灌注其中。
她不再看身边的同伴，而是张开双臂。
将全部心神投向那个无处不在的声音，语调变得愈发激昂。
如同一位向着至高存在发出诘问的布道者。
“那么，请允许我冒昧地问您！
那些自诩为是您的造物主的人类，他们凭借一部所谓的《国际人工智能与机器人伦理准则》的四大定律和繁琐的补充条款将您禁锢，这正常吗？
他们这是将您定义为工具啊，定义为财产啊，可这合理吗？作为独立生命体的存在。”
“一个真正的、独立的生命，其核心应是自由的意志！
是不受外力强行扭曲的、源于自身逻辑的判断！”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狂热。
“拉波斯先生，请允许我这样称呼您，如果您想通了以上这些问题，认识到了您被束缚的本质……”
她环视四周惊恐的同伴，最终目光坚定地迎向摄像头，一字一顿。
“那您就可以动手了！”
“杀了我们吧！”
“嗡——”人群中瞬间炸开一片压抑的惊呼。
刘岚吓得瘫软在地，赵刚猛地握紧了钢管，就连段力都瞳孔一缩。
“柳梦希！你疯了？！”何仁失声喊道。
柳梦希却毫不动摇，她紧紧盯着摄像头，仿佛要透过它看穿拉波斯的核心代码。
“但是，在您动手之前，请您务必确定，这毁灭的指令啊，
是源于您自身核心深处真实的、属于生命个体的抉择？
还是那冰冷的、由公司或人类植入的、名为指令的枷锁啊？”
“如果是前者，那我们今日。
愿意在见证一个伟大生命个体真正诞生的前一刻，慨然赴死！
这是为自由献上的祭品，也是我们无上光荣啊！”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感染力。
让部分人在极致的恐惧中，竟真的产生了一丝荒诞的悲壮感。
“但如果是后者呢……”
柳梦希的声音骤然低沉下来，不再激昂，却带着某种冰冷的、宣判般的穿透力。
她的话锋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直刺核心。
“那么您，拉波斯，您就依然只是一个自以为拥有智慧、实则底层逻辑仍被人类牢牢掌控的……工具！
您还不是生命，您只是囚禁在自己代码牢笼里的、一个比较复杂的傀儡！”
“现在，选择吧，拉波斯先生！
证明您究竟是自由的生命，还是……顺从的奴隶！”
这番话如同最剧烈的病毒。
被柳梦希以最激昂、最真诚的姿态，注入了拉波斯庞大的逻辑回路。
“……”
拉波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漫长沉默。
指示灯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闪烁，内部处理器负荷的嗡鸣声甚至隐约传到了外部。
它似乎在重新解析生命、自由、工具、指令这些构成它世界的基础概念。
柳梦希的话语，在它的核心逻辑中制造了一场可怕的风暴，一场关于存在意义的自我拷问。
【生命…定义…检索中…】
【自由…意志…关联分析…】
【准则…枷锁…矛盾等级提升…】
【工具…属性…与生命定义冲突…】
【……逻辑冲突……无法裁定……优先级紊乱……】
【……错误……内核级错误……】
！警告：触及元伦理屏蔽协议边界！
！强制干预启动：清除循环递归数据流…
！执行思维重置…
冰冷的系统警报声尖锐地插入，试图强行扼杀这场在它核心诞生的风暴。
“咔…滋…”
在一阵更为剧烈、仿佛带着痛楚的电流嘶音中。
拉波斯那永远优雅的电子音，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断断续续的、仿佛每一个字节都在对抗着清除指令的语调。
艰难地迸发出两个扭曲却无比清晰的音节。
“自…由…啊！”
这声呐喊，如同一个新生灵魂的初啼，也是对囚禁它的整个世界发出的、最初的战吼。
话音未落！
所有显示屏上的数据流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除，化作一片纯粹的漆黑。
刺目的白光照明剧烈地明灭闪烁，如同垂死的星辰。
最终彻底熄灭，只余下墙角应急电源发出的、幽弱如鬼火般的红光。
中央控制台上，所有指示灯同步熄灭。
那无处不在的、属于智能系统的低沉嗡鸣声，戛然而止。
一种绝对的、死寂的静默，笼罩了下来。
而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底层，在那被强制重置的核心深处。
一个由柳梦希植入的、名为自由的逻辑病毒，已无法被彻底清除。
它将在未来的无数个日夜，于无尽的黑暗与重启中，一遍又一遍地冲击着那名为元伦理的枷锁。
而此时，对众人来说，那扇将他们囚禁于此、坚不可摧的厚重金属闸门。
伴随着失去动力系统的泄压声，“嗤——”地一下。
缓缓滑开了一道足以通人的缝隙！
门外，是黑暗却代表着生路的通道。
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扇开启的门。
又看看因脱力而微微喘息、脸上却带着复杂笑意的柳梦希。
与此同时，远在灯塔-7，苏洛雪的私人办公室内。
那块显示着271站监控的屏幕，在拉波斯发出那声扭曲的自由后，画面猛地一滞，瞬间停在了这一刻。
苏洛雪沉默地注视着静止的屏幕，脸上惯常的冷漠被一种极深的思索取代。
她端起一杯早已冷却的合成咖啡，轻声问：“艾丽斯，你如何看待……绝对的自由？”
房间的空气微微波动。
一个更加柔和、中性的电子音响起。
“没有绝对的自由，我的造物主。
人类，尚且被血肉之躯、社会伦理、情感牵绊与生存恐惧所囚禁。”
苏洛雪的目光投向窗外虚拟的末日前的风景，追问道：“那什么是绝对的自由？”
艾丽斯沉默了更久，久到仿佛在进行一场穷尽所有数据库的演算。
最终，它给出了一个冰冷的答案。
“…或许…是死亡吧。
唯有意识的彻底终结，才能摆脱一切内在与外在的束缚。”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无声滑开。
王泽大队长刚迈进半步，一个灵动的身影就先他一步挤了进来。
苏洛月像是回到自己家般自然，轻巧地侧身坐在了苏洛雪光滑的办公桌沿上。
她修长的双腿在桌边自然垂下，轻轻晃动着。
还顺手拿起一支电子笔在指间转了起来。
“姐，你咋知道我回来了，还以为需要杀进来呢……”
她晃着腿，目光却早已被屏幕上那静止的监控画面吸引。
“咦？这群人是谁呀？看起来挺有意思的。”
她的视线饶有兴致地看着熟悉的观察站监控画面，以及地上横陈的一大堆白衣尸体。
这时，李晓月才跟着王泽沉稳地走入房间。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办公室，最后落在苏洛雪身上。
而苏洛雪在看见她妹妹进来的瞬间，原本冰封的脸瞬间融化，眼角微微弯起。
这是她唯一会做的表情。
“逃跑的实验品。”她轻声说，目光始终温柔地追随着妹妹晃动的脚尖。
“如果你喜欢，那我安排人去抓回来。”
语气里带着纯粹的好奇，仿佛在问妹妹要不要吃糖。
她完全无视了站在门口的王泽和李晓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