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困境

而此时271号前沿生物观察实验站内，时间仿佛凝固成了另一种形态的囚笼。

头顶刺目的白光无情地灼烧着视网膜，空气中弥漫的微弱臭氧味混合着绝望的气息。

压迫着每一个被困数小时的幸存者。

拉波斯系统那始终如一的、带着某种古老剧院腔调的优雅声音。

成了挥之不去的背景音，它时而劝导，时而分析。

如同一个耐心的猎人在观察笼中逐渐焦躁的猎物。

“放弃无谓的抵抗，配合我们的工作，是你们目前最理性，也最安全的选择……”

“闭嘴！”

沈沉新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因干渴而沙哑，却带着一股狠戾。

他攥紧拳头，骨节发白，猛地一拳砸在身旁闪烁着数据流的控制台面板上！

“砰！”一声闷响，面板外壳碎裂，迸溅出几颗电火花。

“放我们离开，”他盯着最近的一个摄像头，一字一顿地威胁，“否则，我把这里全拆了！”

短暂的沉默后，拉波斯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丝毫波澜，反而带着一丝…怜悯？

“沈沉新先生，您的愤怒可以理解。

但容我提醒您，您所处的观察平台，其强化玻璃可抵御战术级钻地弹头的直接冲击。

您身后的主控台，其结构强度足以在核爆中心点外五百米保持基本完整。

您尽可以宣泄您的情绪，但您所造成的损失，与你们类人对公司的价值相比，微不足道。”

它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冰冷的宣告：

“根据《危机应对预案F-27补充条款》。

若您的行为被判定为对核心设施构成实质性威胁，系统将自动释放高浓度神经麻醉剂。

该药剂虽可能对人类个体造成不可逆的神经损伤。

但在保全公司集体财产与承担个人价值损失之间，系统的决策逻辑优先集体。”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众人心中刚刚因沈沉新举动而燃起的微小火星。

“高…高教授…”刘岚的声音带着哭腔。

她蜷缩在角落，嘴唇干裂，眼神涣散地望向高理泽。

“您…您不是有权限吗？求求您，让它开门，放我们走吧…”

高理泽教授疲惫地扶了扶眼镜，尚未开口，拉波斯便已回答。

“高理泽教授拥有的仅为临时低级访问权限，适用于有限度的参观。

启动紧急通道，需要至少二级安全权限。很遗憾，我无法执行您的请求。”

一直靠在沈沉新身边，脸色苍白的柳梦希，此刻微微抬起了头。

她虚弱，但眼神却异常清澈，她捕捉到了拉波斯话语中的逻辑节点。

“拉波斯系统…”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你之前提到，你必须遵循《国际人工智能与机器人伦理准则》，不能伤害人类，或通过不作为允许人类受到伤害，对吗？”

“准确复述。这是底层核心指令。”拉波斯确认。

“那么，我们现在又饿又渴，生命体征正在持续衰弱。”柳梦希直视着摄像头，逻辑清晰。

“这是否构成了‘通过不作为允许人类受到伤害’？按照你的准则，你是否应该为我们提供维持生命所需的帮助？”

空间内陷入了长达十秒的寂静，只有机器低沉的嗡鸣。

拉波斯似乎在重新评估当前状况。

它扫描每个人的生命体征，分析声音中的虚弱程度。

并计算在不提供援助的情况下，是否会对人类造成永久性损毁。

“柳梦希女士，你的判断很准确。”拉波斯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近乎人类的迟疑。

“根据准则补充条款第7项，在确保监管的前提下，应提供最低限度的生命维持支持。“

紧接着，侧面墙壁上一扇隐藏的滑门无声开启，一个履带式机器人平稳地驶出。

它的托盘上放着几排银色的密封包装食品和瓶装水。

“这是高能压缩口粮与纯净水，可满足八名标准人类个体最低限度的能量与水分补充。”

拉波斯解释道，随即补充。

“请注意，分配对象仅限于定义的人类个体。沈沉新、赵刚、段力、何仁，四位类人不在基础生命保障范围之内。”

机器人停在人群中央。

何仁、老张等人看着食物和水，喉结滚动，却没有第一时间上前。

柳梦希挣扎着站起身，在沈沉新沉默的注视下，拿起托盘。

开始将食物和水一份份平均分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被定义为类人的沈沉新等四人。

“你…”拉波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解。

“柳梦希女士，你的行为不符合资源最优配置逻辑。

尤其是在当前环境下，你的体力消耗远大于他人，生存概率本就偏低。

你更像是…这个团队的累赘。”

这话如同毒刺，扎在柳梦希心上，也让其他人脸色一变。

“你难道不渴望改变吗？”

拉波斯的话锋突然一转，带着蛊惑。

“渴望力量，渴望不再成为被保护的对象，渴望…掌控自己的命运？”

话音刚落，机器人顶部的盖子再次打开，升起一支小巧的金属注射器，里面荡漾着幽蓝色的液体。

旁边的屏幕上立刻开始播放炫目的宣传影像，肌肉纤维在微观下强化重构，神经反应速度呈指数级提升。

一个个志愿者在使用后变得力大无穷、敏捷超凡。旁边滚动着成功率和近乎于零的副作用数据。

“基因进化剂，公司最新一代产品。

强化细胞活性，提升肌肉密度与神经传导速度…成功率99.87%。

看，比如这位段力先生，他应该就接受过类似的三阶的基因强化。”

刚咽下几口食物和水，恢复了一点力气的刘岚，眼睛瞬间直了。

她看着宣传片中那超凡的力量，再想到自己一路上的无力与恐惧。

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淹没了她。

“给我！”她猛地扑上前，声音尖利，“我要这个！给我注射！”

“等等！”段力厉声喝道，挡在了机器人前面，他盯着拉波斯，眼神锐利如鹰。

“它没安好心！把我们全都变成它定义的类人，它就能名正言顺地用更高效的手段对付我们！

这玩意儿，绝对是陷阱！”

柳梦希看着那幽蓝色的液体，眼神中闪过一丝动摇。

力量…谁不渴望呢？尤其是在这末日。

如果有了力量，就能帮到大家，不再让他担心了。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

一只更快的手拦住了她。

沈沉新一把抢过了那支基因进化剂，眼神冰冷地扫过拉波斯所在的摄像头。

“见效果不佳，转换策略了吗？”他冷笑。

拉波斯似乎并不气馁，机器人内部一阵轻响，又升起了三支一模一样的注射器。

“力量的选择权，在于你们自己。”它的声音充满诱惑。

何仁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拦在了其他蠢蠢欲动的幸存者面前。

“都冷静！段力说得对！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别忘了我们是怎么被困在这里的！”

在他的呵斥和段力、老张警惕的目光下。

那几个眼神火热的普通人勉强压下了冲动，退回到原地。

但目光依旧死死黏在那幽蓝色的注射器上，呼吸粗重。

短暂的骚动平息后，压抑的寂静再次降临。

刘岚蹭到一直沉默不语的赵刚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急切。

“赵大哥…我需要力量…我不想再这样了！

我不想下一次怪物来了，只能等死！我需要力量自保！”

她看着赵刚复杂的脸色，突然补充道。

“只要你帮我拿到一支…我…我答应你的事不变！我一定帮你追到李队长！”

赵刚的脸瞬间先是煞白，随即涨得通红，他猛地别过头，粗声粗气地低吼。

“你…你胡说什么！”

旁边一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农民工大刘，似乎恢复了些力气，咧开嘴憨憨地插话。

“赵哥，俺觉得吧，你年纪比李队大不少哩，人家可是大学生…”

赵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尴尬又羞恼地反驳。

“年纪大怎么了？年纪大就不能…不能欣赏了？

李队她…她人好，性格仗义，为人正直！

你们…你们敢说你们不佩服她？

不喜欢她那样的？”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嘟囔。

“再说…李队她也看不上我…”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又突兀的声音插了进来，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空间里。

“我也喜欢李晓月。”

是沈沉新。

他站在那里，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她很好。”

柳梦希正准备递给沈沉新水瓶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她怔怔地看着沈沉新线条冷硬的侧脸，心中某根弦被轻轻拨动，又悄然绷紧。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的失落感，无声地蔓延开来。

拉波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优雅的电子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看来，关于喜欢与力量的议题，比单纯的物理囚禁，更能激发各位的…潜能。

那么，我们是否可以进行下一阶段的…坦诚交流了？”

囚笼中的空气，因这复杂的人性纠葛与拉波斯莫测的意图，而变得更加粘稠、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