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姐妹
办公室门内，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柔和的仿自然光线从天花板洒落，映照着纤尘不染的银白色金属墙壁和光可鉴人的地板。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类似消毒液和兰花混合的清新气味，与门外废墟的腐朽和血腥判若两个星球。
办公室宽敞得近乎空旷，一面巨大的虚拟幕墙展示着末日前的繁华街景，阳光明媚，车水马龙。
真实得刺眼，也因此显得愈发虚假。
苏洛月，那个几分钟前还在废墟中与她并肩作战、眼神灵动狡黠的少女。
此刻正像个回到自家客厅的孩子，轻松写意地侧身坐在光滑的办公桌沿上。
修长的双腿随意地晃动着，指尖还转着一支电子笔。
脸上带着毫无阴霾的、近乎天真的笑容。
而在她身旁，站着一位与她容貌别无二致的女子。
她身着一尘不染的白色研究袍，身姿挺拔，正是苏洛雪。
然而，与这冰冷姿态形成诡异反差的是。
她的嘴角，也挂着她妹妹脸上一模一样的笑容。
而眼里却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没有任何情绪波澜，只是静静地。
仿佛她眼中的全世界都挂在苏洛月身上，落在了那晃动的脚尖上。
没有囚禁，没有惨叫，没有绝望的眼神。
只有一派……令人心寒的，和谐。
就几分钟前，她们在接近这片区域时被巡逻的武装小队发现。
李晓月几乎要扣动扳机，苏洛月却拦住了她，主动站出去，对着那些枪口挥了挥手。
然后，预想中的冲突并未发生。
那些武装人员只是沉默地收起武器，如同接待回家的大小姐般。
恭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将她们一路引领至此，畅通无阻。
这一幕幕在李晓月脑海中飞速闪回。
这与苏洛月之前描述的囚禁、祭献、可怕的实验形成尖锐而残酷的对比。
一股冰冷的寒意，混杂着被愚弄的愤怒和深切的失望，如同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心脏。
她为了这个拯救任务，放弃了第一时间寻找生死未卜的队友。
拖着身躯，穿行于死亡废墟，经历血战……
结果呢？
结果只是护送一位任性的大小姐，回到她这固若金汤、舒适安逸的家？
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安逸的办公室，最后落在苏洛月天真无邪的脸上。
她眼神里的光，从震惊、到难以置信，最终沉淀为一片冰冷的失望。
“苏洛月……”李晓月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你骗我。”
办公室内的和谐氛围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打破。
苏洛月转笔的动作一顿，疑惑地歪头看向李晓月，似乎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激动。
苏洛雪的目光也终于从妹妹身上移开，落在李晓月脸上，那眼神依旧冰冷，却多了几分审视。
“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需要拯救的人，对吗？”
李晓月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弧度。
“难道就为了让我送你回来，看你们姐妹情深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痛心与愤怒。
“可，可我的队友！他们现在还生死不明啊！！”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激起回响。
巨大的失望和对自己轻信的懊悔，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不再看那对诡异的姐妹，猛地转身，就要冲出这间充斥着谎言、令人作呕的房间！
她宁愿去面对外面的枪林弹雨和畸变怪物，也不想再在这里多停留一秒！
“晓月！”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身后传来苏洛月带着哭腔的呼喊。
下一秒，她的手臂被一股力量拉住。
李晓月回头，只见刚才还一脸轻松的苏洛月。
此刻已是眼圈通红，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脸上写满了慌乱和委屈。
“我没有骗你！真的！你相信我！”
苏洛月死死攥着她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肉，声音哽咽。
“你看，你看我的记忆！你看……”
她说着，另一只手已经慌乱地伸向自己脸上那副奇特的眼镜。
“月！别动！”一直沉默的苏洛雪声音满是恐慌的高亢。
但她的脸上却挂着和她妹妹几乎相似的悲伤和难受。
她猛地上前，想要阻止妹妹的动作。
但苏洛月动作更快，几乎是粗暴地将眼镜从脸上扯了下来，往李晓月脸上戴，往她手里塞。
“你看！你看，我没说谎！真没有……”她哭着喊道，泪水涟涟，像个被全世界误解的孩子。
但她声音却在慢慢变小。
就在眼镜离开苏洛月脸庞的瞬间，李晓月清晰地看到。
少女眼中那个由丰富情感和记忆构筑的灵魂仿佛被瞬间抽离。
她脸上还挂着泪水，眼神却已变得怯懦而陌生，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仿佛突然被孤零零地遗弃在一个完全未知的恐怖世界。
“月！”苏洛雪的脸上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被怯懦恐慌的神情所覆盖。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颤抖。
然后她转向李晓月，眼神和表情虽是怯懦惊恐。
但从她喉中迸发而出的，却是高亢愤怒的、燃烧着无穷怒火的声音
“你满意了？把眼镜还给她！立刻！马上！”
李晓月被她撕裂的行为和愤怒的声音惊得后退半步。
但苏洛月刚才那绝望的哭喊和瞬间的情感变化又让她心揪。
她也不再犹豫，在苏洛雪碰到眼镜之前，猛地将其戴在了自己脸上。
就在眼镜架上的瞬间——
“轰！”
庞大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入她的脑海！
不是连贯的画面，而是无数破碎的、带着强烈情感色彩的片段。
如同锋利的玻璃碎片，狠狠扎进她的意识。
冰冷的实验台，束缚带勒紧皮肤的痛感，穿着白袍模糊身影的低语，针剂刺入血管的寒意……（恐惧，无助）
昏暗的牢笼，一双双绝望麻木的眼睛，角落里蜷缩的、瑟瑟发抖的身影……（悲伤，愤怒）
祭坛般的装置，扭曲的干尸，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和焦糊味……（恶心，战栗）
姐姐苏洛雪在实验室里，面对上司的责问，冷静地将妹妹闯的祸全部归咎于实验体意外失控。
姐妹俩在房间里，姐姐轻轻揉着妹妹被镜腿压红的鼻梁，眼神里是纯粹的疼爱。
……
还有更多更多的画面涌来。
废墟中，李晓月将她从感染者扑咬下拉开，手枪精准爆头。
昏暗小巷里，两人背靠背作战，李晓月对她说跟紧我。
她为李晓月包扎时，对方即便疼痛也依然坚毅的侧脸。
最后是她骑着机车，撞破玻璃幕墙，风驰电掣般逃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找人，救人！救姐姐！……（决绝，希望）
这些碎片化的记忆真实而强烈，带着苏洛月鲜明的情感烙印，绝无可能伪造。
李晓月猛地摘下眼镜，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她明白了。
苏洛月没有说谎。
那些惨状是真实的，她的恐惧和拯救的决心也是真实的。
“晓月，我没骗你！真的没骗你！”
重新戴上眼镜的苏洛月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灵魂。
她紧紧抱着姐姐和李晓月的手臂，带着哭音重复，委屈得像个孩子。
而苏洛雪，在给妹妹戴回眼镜后，她脸上也是委屈和悲伤情绪后。
但她却下意识地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妹妹的头发。
她目光死死锁在苏洛月脸上，看着还在抽泣但已平复了心绪的妹妹。
她语气似乎回到了正常的冰冷。
“月，答应我。眼镜，绝对不能再取下了。如果有问题，告诉姐姐。姐姐帮你解决。”
这时苏洛雪清晰地感知着身边妹妹传来的对她的依赖，这是她最喜欢的情感了。
如同温暖的洋流，把她包裹。
但她同涌出对李晓月，对这个陌生的女孩，这个妹妹在外结交的女孩，也产生了依赖。
她心中突然莫名地浮现出一个词，妒忌。
她能理解这个词的定义，因他人拥有自己所爱之物而产生的不悦。
但她却完全没有这个词感受，不悦，我想应该嫉妒她吧。
办公室内，陷入一阵短暂的寂静。
激烈的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宣泄后的空白。
这份空白又被苏洛月打破。她轻轻摇晃着苏洛雪的手臂，仰起脸。
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天真和活泼。
“姐姐，你认识的人多，权限又高，帮晓月找找她的队友吧！”
她顿了顿，像是才理清顺序，又转向李晓月。
“额，不对。晓月，我们应该先去把被公司关起来的人救了。
然后再一起去找你的队友，人多力量大！你觉得呢？”
李晓月紧抿着嘴唇，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苏洛月清澈的眼睛，又看向一旁冰雕般的苏洛雪。
这时，苏洛雪转头看着李晓月，声音平稳而冰冷，听不出任何波澜。
“名字，或者特征。”
李晓月看向她，不理解她这行为。现在是末日，难得还能天眼？
苏洛雪的目光掠过李晓月，落在空处，仿佛在自言自语。
“我先查一下有无末日前的数据记录，有详细信息，后面可以用存余无人机试试。”
希望的火苗噌地在李晓月心中点燃。
她毫不犹豫地报出名字：“赵刚，刘岚，还有高理泽，张莉莉……”
“艾丽斯。”苏洛雪凭空说道。
“艾丽斯，在。”
一个柔和而中性的声音在房间内凭空响起。
“正在优先检索旧时代官方数据库——警用系统、民政网络……”
巨大的虚拟幕墙上，数据如瀑布般滚落。
“警用系统连接失败，数据丢失。民政网络连接失败，数据丢失。……”
“切换至公司内部数据系统……”
幕墙上闪过【血细胞生物制药】、【前沿生物观察】等徽标。
“检索到匹配记录：赵刚、刘岚、张莉莉……基础信息已获取。”
一行行人员的档案资料在屏幕一侧列出。
包括出身日期，家庭住址，以及工作收入等等。
以及更深入的：网页浏览偏好、消费习惯分析、社交媒体情绪倾向。
每份资料下方还有由算法生成的人物性格画像，身体健康分析与潜在疾病预测。
以及被标记为可利用弱点或潜在不稳定因素的行为记录。
每份资料下方还有人物性格画像，身体健康分析，行为详细记录等等。
“发现动态行为信息，271号站点外部观察监控数据。”
艾丽斯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属于研究者的兴致。
突然，之前所有滚动的窗口定格、消失。
屏幕中心，只剩下一个最大的回放监控画面，旁边伴随着数条冰冷的系统识别信息。
窗口内开始无声地播放影像，伴随着系统冰冷的日志文字：
【目标单位：沈沉新。生理特征分析……重新分类：类人。】
【目标单位：柳梦希。启动逻辑拷问程序……】
【……（快速闪过柳梦希与拉波斯对峙的画面）……】
【关键音频捕捉，目标单位沈沉新声纹确认，内容：“我也喜欢李晓月。”】
最后一行字，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扎进了李晓月的眼里、心里。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仿佛脚下的地面瞬间消失。
大脑一片空白。
喜欢？
他？
那个来历不明、战力非人、大多数时候都沉默得像一块冰、偶尔流露出片刻迷茫的沈沉新？
那个她一直谨慎观察、试图判断是敌是友的沈沉新。
李晓月的这时不是喜悦，也不是羞涩，而是一种不真实感的荒唐？
而这时，一直把视线挂在妹妹身上的苏洛雪也注意到了画面。
她语气冰冷平静，但话语内容却是惊奇。
“咦？他们在271号前沿生物观察实验室，公司武装部队应该快赶到了。”
她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在计算。
“大约二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