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观察
“保持警戒！大家小心一点！”
老张小声提醒，尽管视野内并无活动的威胁，但多年军旅生涯养成的直觉让他汗毛倒竖。
他带着大家小心的移动，依托中央控制台建立起一个简易的防御圈，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那些门户大开的观察室入口。
“暂时……没看到活的东西。”何仁的声音压得极低，他紧握着钢管的手心满是冷汗。
“但这里太邪门了，大家小心点，别碰任何东西！”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寡言的高理泽教授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
他蹲下身，目光死死盯着一具趴伏在控制台附近的尸体。
那具尸体的脊椎以一种违反生物力学的方式，扭曲成了一个清晰的“S”形。
仿佛被无形的巨力强行拧转，但体表却并无明显外伤。
“艾萨克·威尔逊教授……”
高理泽教授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指着那具尸体。
“是他……不会错，虽然……变成了这样。”
众人目光聚焦过去。
高理泽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涌的心绪，语速急促地解释道。
“艾萨克·威尔逊，102届、126届和134届阿贝尔生物学奖得主。
基因表达‘冗余缓冲’理论的奠基人，《起源生命》周刊的创始人之一……
他是现代生物学的活化石，引领了整整三个时代的研究方向。”
他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艰涩，然后顿了顿，最后才从牙缝里挤出后半句。
“学术界都以为他早在十年前就隐居养老了……没想到，会在这里，变成这副模样……”
段力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立刻上前。
他不顾尸体那诡异的姿态，动作麻利地在其白大褂内袋中翻找。
很快，他摸出了一张质感特殊的银色身份卡，卡片边缘同样烙印着那个十字白袍无面纹章。
“这里还有……玛亚丽·陈，神经链接领域的先驱……”
高理泽教授又指向不远处一具干瘪如柴的尸体，声音愈发低沉。
“那边是汉斯·勒穆，材料生物学的鬼才……
天啊，这么多顶尖学者…竟然都集中在这里，而且…”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的含义，而且都以这种离奇而恐怖的方式死去了。
段力将那张银色身份卡在手中掂量了一下，目光投向中央主控台上一个明显的卡槽。
他没有犹豫，快步上前，将卡片插入。
“嘀——身份验证通过。3级权限识别：艾萨克·威尔逊教授。”
一个清晰带着些许电子合成质感，却又奇异地蕴含着某种优雅腔调的男声，突兀地在空间中响起。
紧接着，主控台上方最大的几块屏幕瞬间闪动，蓝色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系统自检启动……检测到环境异常：未授权生命体入侵。
检测到内部状态异常：全部工作人员生命信号消失。”
智能系统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屏幕上的数据流滚动速度骤然加快。
同时，四周墙壁高处，数个隐藏的摄像头转动。
红色的扫描光线如同冰冷的视线，扫过场中每一个活人，以及满地的尸体。
“播放最后记录影像……”
主屏幕上快速闪过一些片段：
片段1：艾萨克·威尔逊教授在主控台前，指向屏幕上闪烁红光（S-014）的窗口。他按下红色警报按钮，并对身旁一名年轻研究员下达指令。
片段2：该研究员跑向电梯，多次按动呼叫钮。电梯楼层显示器显示为【B13】。研究员转向紧急通道入口。
片段3：研究员进入通道，身体突然蜷缩，肩部撞在金属门上。
片段4：威尔逊教授停止动作，手扶背部，面部扭曲，向后倒地。
片段5：所有摄像头记录显示，在同一时刻，所有人员的动作停滞。他们脸上的痛苦表情凝固，随后转变为一致的、极度惊惧的神态。
紧接着，整个空间的灯光瞬间熄灭，监控录像也陷入一片漆黑。
（空间中的系统语音响起）
“记录中断。最后时间标记：约11.7标准时前。检测到全站能源及系统宕机。本机于1分42秒前随主能源恢复启动。”
“死亡原因分析：……未知。非物理性创伤，非已知毒素，能量残留特征无法匹配数据库……”
“启动实验品清点程序……”
屏幕画面切换，显示出密密麻麻的列表和对应的小型监控画面。
“编号B-734至A-119，共计3836件实验体，状态稳定，收容完好。”
“编号S-014，特殊实验样体，……数据丢失！物理定位信号消失！S级实验品逃脱！”
中央智能系统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顿。
“警报等级提升至最高。启动紧急协议：优先处理S级实验品逃脱事件。”
主屏幕上数据流疯狂刷新。
“尝试连接总部主数据库……失败。信号隔绝。”
“尝试连接区域安全指挥部……失败。”
“尝试连接所有同级站点……失败。无响应。”
“侦测到最近资源补给站‘灯塔-7’存在微弱信号响应。正在建立单向通讯链路……”
短暂的静默后，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丝优雅已几乎被纯粹的冰冷所取代：
“已向‘灯塔-7’站点发送事故概要及求援信息。
鉴于无法获得更高层级指令，且外部通讯严重受限。
现根据核心指令F-27方案，自动执行次级危机应对程序。”
“判定当前情况为‘实验样体失控、财产重大损失并存在未知安全隐患’。
启动对未登记生命体的围困与逮捕程序。
优先保证公司财产（实验品及设施）安全，尽量避免对人类生命体造成永久性损伤。”
“咔嚓！轰——！”
众人来时的三重隔离门以及更远处他们未曾注意到的几处通道口。
同时落下了厚重的金属闸门，彻底封死了所有出口。
“退路！”何仁惊骇地大喊一声。
几乎在闸门落下的巨响传来的同时，赵刚和老张已如条件反射般冲向最近的门户。
手掌抵在冰冷的金属上，传来的只有绝望的稳固感，连一丝震动都没有。
“被封死了！”老张回头，声音嘶哑，瞬间掐灭了所有人强行突围的念头。
也就在这同一时刻，空间两侧的墙壁上，几扇伪装成墙壁的暗门滑开。
五具造型怪异的身影迈着僵硬的步伐走了出来。
它们有着近似人类的金属骨架躯干和下肢，但双臂却被替换成了某种畸变体的狰狞肢体。
有的覆盖着暗灰色鳞片，末端是锋利的骨刃。
有的则是如同章鱼触手般的血肉组织，缠绕着冰冷的机械结构。
它们的“头部”是简单的传感器阵列，闪烁着红光。
它们手中端着的并非致命武器，而是发射麻醉针的枪械和闪烁着电弧的电击叉。
“是机器人？小心那些枪和电击叉！”老张厉声中带着疑问和警告。
机器人迅速散开，呈半包围态势逼近，手中的武器已然举起。
“弱点在胸口和头部。“
沈沉新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在系统警报于脑中响起的同时。
他已如离弦之箭般侧身冲出，手中钢筋直刺最近一具机器人胸部装甲的缝隙！
【威胁评估：C级合成战斗单位。
弱点：胸部能源核心/头部主控芯片】
同时还冲出的瞬间侧身避开一道激射而来的麻醉针！
“噼啪！”蓝光爆闪，那机器人动作一僵，眼中的红光熄灭，轰然倒地。
赵刚怒吼一声，独臂挥舞着钢管。
他凭借蛮力硬生生砸飞了另一具机器人手中的电击叉。
随即一脚踹在其膝关节连接处，使其失去平衡。
段力如鬼魅般贴近，钢筋尖端精准地刺入其传感器阵列。
柳梦希在张莉莉的搀扶下紧张地后退，何仁、老张等人也各施手段，与剩下的机器人缠斗。
这些合成人似乎更侧重于捕获而非杀戮，攻击模式略显呆板。
在众人早有防备和沈沉新的高效点杀下。
不到两分钟，五具机器人便全部变成了地上的废铁。
战斗结束的瞬间，压抑的寂静被急促的行动打破。
“快！检查所有可能的出口！”
赵刚低吼一声，独臂持棍，率先冲向一侧墙壁，仔细敲打寻找暗门或薄弱点。
老张和何仁则再次扑向他们来时的那扇沉重闸门，用肩膀抵住，全身发力，门扉却如同与山体浇筑般纹丝不动。
段力护在高教授身旁，但锐利的目光同样快速扫视着天花板、通风口和任何可能的缝隙。
沈沉新则站在原地，集中精神感知着什么。
战斗结束，空间内再次恢复寂静，只有智能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就在这片混乱、绝望的搜寻之时，之前那冰冷的语调又恢复到了优雅。
“入侵者战斗能力超出初步预估。
强行捕获可能对实验设施造成不可接受的损害。启动备用沟通协议。”
“允许我重新自我介绍。
本机为271号前沿生物观察实验站核心智能生命系统，代号——拉波斯（Lapos）。
意为‘观察者’与‘记录者’。”
拉波斯系统继续说道，语气带着劝导。
“请各位放弃无谓的抵抗。271站已进入封闭管理状态，外界支援已在路上。
配合我们的工作，耐心等待专员前来处理，这是你们目前最安全的选择。”
说着它的屏幕上画面在快速切换，似乎在记录众人信息和行为特征进行人物画像。
这时突然一个画面锁定了高理泽教授。
更准确地说，是他左手无名指上一枚毫不起眼的暗银色指环。
图像被急速放大，指环侧面一个极其细微、几乎与金属融为一体的十字白袍图案清晰显现。
“检测到求知会高层身份标识（三级权限指环）。进行面部识别……”
内部核心数据库比对：无匹配记录。
转向外部数据库比对……
“识别完成。高理泽教授，您好。根据《杰出人才合作条例》C-67方案。
您有权获得271号前沿生物实验站的临时低级访问权限，可进行有限度的参观。”
此时所有分散寻找出路的人，在确认了彻底的徒劳后又重新汇拢。
听着拉波斯的声音，看着高理泽手上的戒指，他们的目光最后都沉重地落在了高理泽教授身上。
希望？更深的警惕？以及无法消解的不解？
段力毫不犹豫地移动脚步，沉默而坚定地挡在了教授身前，警惕地盯着屏幕和周围的摄像头。
拉波斯的声音继续响起，那优雅的语调此刻显得格外具有说服力。
“看来各位是教授的同伴。请放心，我们并无恶意。
既然高教授拥有访问权限，那么作为他的同行者，诸位也可以一同参观。”
“这远比无谓的对抗更有意义。
我相信，在亲眼见证过271站的宏伟与奥秘之后，诸位会做出更明智的选择。
比如，耐心等待，并与即将抵达的专员进行一场富有建设性的对话。”
高教授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最近的那一排观察室，门上挂着观察室1-16的牌子。
“这里……可以参观吗？”他指着1-16观察室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当然可以，高教授。”拉波斯似乎停顿了一秒后，继续用着那种略带优雅的管家式语调回答。
它似乎很乐意展示组织的“成果”。
观察室1-16的门户之前就是打开的，只是之前里面漆黑一片，完全看不见有什么，众人也就没有细探。
此时众人再次来到1-16门口，谨慎地挪到门口，向内望去——除了黑暗，还是什么都没有。
“请稍等，拉波斯正为您激活584号实验体的观察环境。”
拉波斯的话音刚落，众人所在的观察室内依旧一片昏暗。
然而，观察室对面那巨大的玻璃墙后，黑暗如同幕布被骤然撕裂。
刺眼的白光瞬间充盈了墙后的整个空间。
这强光与观察室的昏暗形成极致对比，让玻璃后的景象如同临身的舞台。
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残酷，猛地撞入所有人的视野。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呼吸瞬间停滞。
那是一只形态奇异的站立生物。
它大致保持着鹿的轮廓，但皮毛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败色泽，四肢关节扭曲反转。
最令人感到诡异的是，它的身体，从脖颈到腹部，再到四肢，被十多道无形的边界整齐的闸切分割。
呈现出十几个整齐的、厚度均匀的切面。（致敬经典）
这些切面将它“分割”开来，彼此之间隔着细微的缝隙，却又能奇异地组合成完整的形体。
“584号实验体，展示出在特定能量场作用下，进行物理层面分割并维持活性功能完整的可能性。”
拉波斯优雅的解说道，语气平静得像在介绍一件艺术品。
那镜片鹿似乎察觉到了观察者，它在缓缓的转动脖颈。
这一动，更是让人头皮发麻，它被切片的身体各部分还有着微小的、令人极度不适的活体颤抖。
而它裂开的头颅中央，一团浑浊的、搏动着的暗红色肉瘤清晰可见，那正是它的畸变核心。
“恰如各位所见，584实验体的能量核心完好。骨肉组织在分割状态下仍保持活性。
常规血液循环已被能量场替代。只要核心不损，理论上它可以永远以这种状态‘存活’下去。”
众人只觉一股寒气从脊椎窜上头顶。这已经不是科学研究，而是对生命的残忍玩弄。
而沈沉新，他沉默地站在昏暗的观察室门前，外表一如既往的冰冷。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系统的弱点分析就像不受控制。
自动的把目标切换成自己、柳梦希和李晓月。
【物理切割，结构完整性：17%，生命特征消失。】
伴随着冰冷的文字，他脑海浮现出无法抗拒的恐怖图像。
柳梦希惊惶的眼眸被固定在透明的切片中，李晓月决绝的背影被无形的力量撕裂，还有他自己……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并非由外而入，而是从他心脏最深处猛地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这使得他浑身一颤，全身的寒毛倒立，如同坠入无尽冰窟。
沉默地退出了1-16观察室，重新回到中央控制区。
柳梦希脑海中还残留着那恐怖画面，这时她突然想到，末日下的所有人。
或死去的，或活着的。
她虚弱的声音小声的问到，“这些实验品……都是早于5天之前吗？”
拉波斯停顿了半秒，回答：“涉及具体实验日程，信息保密。”
柳梦希抿了抿没有血色的嘴唇，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压在所有人心头、沉重如山的问题。
“这场末日……是不是你们造成的？”
空间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拉波斯的声音依旧平稳优雅，可话语中的内容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底发寒的冷漠。
“根据认知定义，或并不存在所谓的末日。
当发生全域生态位阶迁跃事件，因无法适应突变环境而产生的生存压力，及由此衍生的恐惧认知。
这并非所谓的末日。”
“轰！”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众人脑海中炸响。
不是天灾？是人祸？！是人为主导的这场“生态位阶跃迁”？！
短暂的死寂后，崩溃般的喧哗爆发开来。
“是你们？！是你们毁了这个世界！”
刘岚第一个哭喊出来，她泪流满面，死死盯着高理泽。
“高老师！你告诉我们！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也知道什么？！”
其他幸存者，包括老张、赵刚，甚至何仁，都用一种混杂着绝望、愤怒和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高理泽。
一直维持的团队默契，在这一刻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段力依旧挡在教授身前，身形如磐石。
然而，与众人纯粹的愤怒不同，他紧握的双拳指节因巨大的力量而紧绷，微微颤抖。
但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无声的对峙。
高理泽教授面对众人的逼视，他手轻微的转动着戒指，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情。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地，但坚定地用手轻轻拨开了身前的段力。
他环视众人，声音沙哑而沉重。
“我……一生探寻理论的边界，只为触碰世界的真实，希望探寻生命的奥秘。
我也听说过……一些激进的方向。一些……违背世俗伦理的探索。
但抬头望天的人，发现天塌了。而在地泥深刨的人，反倒扎了根。”
他的语气了没有任何辩解，只是平淡的阐述着事实，以及幻灭后的清醒。
就在这时，拉波斯似乎为了转移注意力，或者是想展示力量以安抚或者说震慑。
它再次发声。
“看来各位需要更为直观的认知。请移步至A区观景平台。”
它所说的观景平台，其实就是控制中心一侧。
那片面对着一堵巨大、漆黑玻璃墙的空旷区域。
众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目光被那片纯粹的黑暗所吸引。
“噔、噔、噔、噔——！”
如同多米诺骨牌被推倒，对面那无边的黑暗中，由上至下，由左及右，一排排、一列列刺目的白光依次亮起！
光芒驱散了黑暗，露出了令人灵魂战栗的景象。（致敬经典）
对面，根本不是什么墙壁，而是一个巨大到望不到边际的垂直崖壁。
崖壁上，密密麻麻、整齐排列着无数个方方正正的透明实验舱，如同无数个堆叠的盒子，填满了整个视野。
每一个实验舱内，都禁锢着一只形态各异、大小不一、狰狞恐怖的畸变体！
它们有的在沉睡，有的在疯狂撞击舱壁，有的则扭曲蠕动着，发出无声的嘶吼。
而其中一只形似巨大眼球的生物，其焦黑的巩膜上布满了破裂的血管。
它正紧贴着玻璃墙壁，似乎正注视着平台上的众人。
而众人所在的控制中心，就如同悬挂在这巨大深渊一侧的一个微不足道的观察盒，渺小得可怜。
脚下更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对面是无穷无尽的、由人类亲手创造出来的恐怖。
宏伟，壮观，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