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认知

沈沉新抱着刘岚冰凉的身体，指尖感受着生命逝去后独有的、逐渐僵硬的重量。

那股寒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脏，几乎要将他尚在萌芽的情感再次冻结。

此时的他外表依旧平静，但愤怒在脑海中，用一种近乎咆哮的意念质询。

“系统！你的警报呢？！你的扫描呢？！为什么没有提醒？！”

脑海里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激荡的情绪在无声回响。

那一直以来如同背景噪音般存在的系统，第一次展现了彻底的沉默。

过了好几秒，那个机械的提示音才迟缓地响起。

【身份转换进度：78%】

进度？又是进度！

沈沉新感到一种被愚弄的愤怒。

“我不在乎什么进度！”他在意识里低吼，“回答我！”

【身份转换进度：79%】

数字再次跳动，冰冷，精准，却对他的质问避而不谈。

这一次，沈沉新没有在继续发怒。一股更深沉的寒意取代了怒火。

他沉默下来，在那片唯有他自己能感知的黑暗意识海中。

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破冰般浮现。

“你，不是系统。”

没有回答。

预期的反驳、解释甚至惩罚都没有到来。

只有一片虚无的寂静，仿佛他刚才的指控石沉大海，又仿佛……被默认了。

脑海中的时间或许漫长，但现实只过去了片刻。

沈沉新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血腥、硝烟和地下通道霉味的空气。

他缓缓地将刘岚平放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

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她的安眠。

他仔细地帮她整理好凌乱的衣物，拂去她脸上的尘土和血污。

露出那张尚带一丝稚气、却已永远凝固的面容。

柳梦希也默默地跪坐在沈沉新身旁。

她看着沈沉新那过于轻柔的动作，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那并非是嫉妒，而是一种混杂着悲伤、理解，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

她也帮忙用指尖轻轻拂去刘岚鬓角一处沈沉新未曾留意到的血渍。

然后，她将自己的外套脱下，轻轻盖在了刘岚的身上。

“放心，”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一定会带你找到李队。”

这时一旁传来沉缓的声音。高教授经过连番奔波和惊吓，此刻才稍稍平复呼吸。

“小沈……我们可能带不走她。”

沈沉新的动作顿住，他没有回头，但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冷。

所有人都看向说话的高理泽教授。

老人扶了扶碎裂的眼镜，脸上带着学者式的、近乎残酷的理性。

“末日后的生态规则已经完全改变了，而且这种变化还在持续。”

他指着刘岚的遗体，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结合我们这一路所见，以及生物学常识的推断……现在的尸体已经不会正常腐烂了。

环境中的某种因素让它们无法安息，反而会变成一种……极其危险的资源。”

高教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用词。

“它会吸引畸变体前来吞噬、或者融合。

或是被具有特殊污染性的怪物侵蚀，然后变成新的畸变体。

就算一直无人打扰，也可能在环境催化下，慢慢退化成外面那些无意识的次级感染者。”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刚刚沉浸在悲伤中的众人打了个寒颤。

高教授在众人的沉默中，说出了那个残酷的建议。

“最理智的做法是…就地火化，或者…将她留在这里。

但这很残忍，我也知道…”

场中一片死寂。

何仁张了张嘴，脸上是挣扎的痛苦，最终只挤出半句，“可…刘岚她…”

这时张莉莉也猛地摇头，她无法接受，“不行…这不行…我们不能…”

但她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本能的抗拒。

赵刚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目光扫过刘岚，又看向外面传来枪炮声的方向，陷入了极度的迟疑。

而之前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胖商人，则小声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嘟囔道。

“高教授说得…是有道理的…带着个死人，我…我们怎么跑？

这不是拖着大家一起死吗…”

这时沈沉新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

他没有看高教授，而是先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最后，目光落在了柳梦希盖在刘岚身上的那件外套上。

“她是刘岚。是救了我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磐石般坚定。

“我会带她找到李队。那或许就是她最后向往的地方。”

“她得回家。”

而这时，段力搀扶着脸色苍白的老张回来了。

老张靠着厚重的通道闸门坐下，右臂衣袖被撕烂，露出一个血肉模糊的伤口，深可见骨。

他龇牙咧嘴地倒抽着冷气。

“妈的，阴沟里翻船……”老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光顾着提防那些站着不动的雕塑了，没留墙角阴影中的那玩意儿，给阴了！”

张莉莉连忙上前，翻出所剩无几的急救包，用酒精直接冲洗伤口。

酒精刺激着翻卷的皮肉，老张额头青筋暴起，却硬是咬着牙没哼出声。

没有止痛药，没有消炎药，只能用纱布紧紧压迫止血，包扎起来。

段力警惕地观察着昏暗的四周，用脚轻踢了一下地上的怪物尸体，说道。

“周围有很多这种怪物，形态各异，但有个共同点，都是机械和血肉融合的，它们像没有感官。

它们不靠眼睛，不靠耳朵，甚至可能没有嗅觉。

它们像是……靠某种生物场或者震动感知世界。

只要不进入它们的特定范围，它们就静止得像雕塑。

我们目前所在的这片区域的被清除了，也就暂时安全。”

沈沉新闻言，闭上双眼，尝试像以前依赖系统扫描那样，将自身的感知向外延伸。

但没有熟悉的界面，没有数据流。

但一种奇异的、如同水波般的意念自行扩散开来。

他看到了，就在他们周围，停车场扭曲的车辆阴影里，坍塌的混凝土块后方。

甚至在承重柱与地面连接的阴暗角落。

一个个散发着微弱恶意、能量凝滞的气息，如同沉睡的毒蛇，遍布四周。

它们确实如同段力所说，静立不动。

就在这时他感知到附近一翻倒的货车残骸，一只散发着腐朽气息的能量气息，是次级感染者。

它似乎被他们的生气吸引，正无意识地试图从车底爬出。

沈沉新的目光一寒。

他甚至没有做出明显的动作，只是隔着近二十米的距离，对着意念中的那感知，轻轻一握。

“噗——”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熟透的果实爆裂的声响。

那具次级感染者，瞬间崩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捏碎。

化作一滩混杂着碎骨与暗红组织的肉泥，粘稠地溅在货车的金属挡板上。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没有惨叫，也没有挣扎。

只有一股微弱的能量波动以他为中心散开，又迅速平息。

然后他又将感知继续向外，竭力延伸到停车场之外，穿过层层障碍，朝着枪炮声最激烈的方向探去。

一股庞大、混乱、充满毁灭气息的生命能量反应瞬间占据了他的感知核心！

那是一只难以名状的巨物，轮廓如同放大了千百倍的甲虫，高度接近四层楼。

它的躯体堪称可怖的缝合怪，冰冷的金属板甲、虬结的木质脉络、凝固的土壤块。

以及不断蠕动再生的血肉组织，荒诞地结合在一起。

而围绕着这只混合畸变体，是数十个快速移动、散发着比普通人强悍数倍生命能量气息。

他们正执行着高效的猎杀战术。

以三到四辆改装越野车为移动支点，在废墟间高速穿梭。

车队始终与怪物保持着中远距离，如同围绕着巨兽飞舞的蜂群。

每当怪物试图冲锋或转向，总有一组人从侧翼发动猛烈攻击，吸引其注意后便急速后撤。

而另一组人则趁机瞄准它相对脆弱的关节部位，或是那块被木质脉络包裹、隐隐搏动着的疑似能量核心。

他们的配合极为默契，攻击-引诱-脱离的循环流畅无比。

显然是准备通过机动性来弥补绝对力量的不足，试图一点点地将这庞然大物磨死。

这时老张忍着痛也继续补充道。

“我们在一个巨大的环形停车场，头顶是人工堆砌的伪装山体，四周被六栋环形排列的废弃大厦包围。”

老张凭借军人的方向感和对地形的敏锐，说出了判断。

“这里很可能是末日前的六角大厦区域，我们脚下，

就是蓝细胞生物制药厂的地下停车库。

外面的战斗，应该是公司的快速反应部队在清剿那只大怪物。”

几乎就在老张话音落下的同时，那个沉寂了片刻的系统提示音，才姗姗来迟地在沈沉新脑中响起。

【检测到76只机械畸变体（静态）。检测到1只混合畸变体（A级威胁）。检测到76名普通人类（公司后勤）。检测到124名基因强化者（公司快速反应部队）。】

这些信息，与他刚才凭借自身感知探查到的结果，分毫不差！

一股明悟如同闪电，击穿了最后的迷雾。

所谓系统的扫描、弱点分析……或许从来都不是什么外来的辅助。

那根本就是他自己的能力！

是他潜意识里对环境的洞察、对能量流动的把握、对目标结构的本能解析！

而这个所谓的系统，不过是在他意识深处的一个寄生者。

然后通过窃取了他自身感知结果，再以系统之名反馈给他。

那么，它究竟是什么？它目的，又是什么？那所谓的身份转换，最终指向何方？

沈沉新回忆着从废墟中复活的那一刻，除了这个名字和逐渐模糊的记忆。

他对自己，对这个系统，确实一无所知。

危险的环境不容他继续深究。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疲惫、悲伤且带伤的同伴，最后落在柳梦希写满担忧的脸上。

“我们不能待在这里了。”

沈沉新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冷静，但深处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源自自身力量的笃定。

“公司部队和怪物的战斗随时可能波及过来，或者结束。

无论哪种情况，对我们都不利。”

他看了一眼地上刘岚的遗体，沉声道。

“我要带上她，我们找路离开。或找一辆能开的车。”

他没有再在脑海中询问系统任何意见。

他开始依靠自己，依靠那被他误认为是系统赋予，实则本就属于他的感知与判断。

他，沈沉新，要带着这些人，活下去。

而脑海中的那个它，依旧沉默着，仿佛在暗中观察，等待着下一个介入的时机。

而这【身份转换进度：79%】的提示。

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又像是一个冰冷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