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抉择
暗红雨幕中,李晓月的提议像一块巨石投入浑浊的积水。
在暴雨和狂风的嘶吼中掷地有声。
药可以给,但人不能跟。
她指向门外,提出将伤员带过来。
沈沉新兜帽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柳梦希现在浑身滚烫,意识模糊,每一次轻微的颠簸都可能加剧她的衰竭。
加上恶劣的环境可能直接要了她的命。
这个提议在他基于生存效率的思维核心里,属于下下之选。
他体内残存的力量微微躁动,评估着强行掳走那名护士的成功率。
系统快速扫描着诊所内的灵能波动和武器配置,结论冰冷。
【正面冲突,胜率预估:31.7%。风险过高。】
这个概率,还尚未将何仁这潜在变数可能带来的额外风险计算在内。
就在他喉结微动,那声冰冷的拒绝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
何仁再次凑近,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
“沈兄弟,使不得!千万别动手!”
他眼角余光紧张地瞥了一眼诊所内蓄势待发的弩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看看他们…武器、人手…都太齐整了!
那个李晓月,就让我觉得比变异的王天一还危险!
硬拼起来,我们都可能得交代在这!”
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断断续续的气音。
“我知道你不信他人…我他妈现在也不信了!”
“但形势比人强,翻脸没好处…先拿药救柳姑娘!
活着…先活着才能想以后的事…犯不上同归于尽!”
沈沉新兜帽下的目光微微一闪,无声地咀嚼着,“活着…以后。”
何仁的话语里虽是权衡下的妥协,但其最终指向依旧是对柳梦希伤情真切的担忧。
沈沉新无法理解何仁心中那份人性纠葛。
但他也面对着冰冷的31.7%的胜率评估,让他同样面临这两难的抉择。
此时沈沉新,不断的回闪着过去的记忆。
有妹妹挡在他身前的模糊背影。
有妹妹抢夺那本看不清内容漫画书的欢笑。
还有母亲在厨房的叮嘱,只剩下温暖阳光下的轮廓……
同时也有柳梦希蜷缩在他怀里醒来时的惊慌。
废墟中,她用身体支撑着他时的担忧。
还有断裂的楼体间,她将自己钉在半空、死不回头的决绝……
最后,所有的回忆又瞬间定格、坍缩,最终化为一个无比清晰、无比沉重的画面。
她浑身滚烫地倒在他怀中,气息微弱。
而那个脏污的布偶,正被她无意识地紧紧攥在胸口。
沈沉新的沉默,让诊所内的紧张气氛稍缓,却也让李晓月更加警惕地盯着他。
“可以。”沈沉新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
“但她,”他再次指向那名女护士,“必须一起去。”
对于这个决定,并非沈沉新那基于最优的‘逻辑本能’。
而是源于一种他自身都无法理解,却能忽略本能的、带有期许或愿景或不可描述的需求。
当这‘需求’驱使他做出决定的瞬间,又本能的补充着或说是事后填补着可能的漏洞。
他需要确保治疗资源在场,防止对方只是敷衍给药,或者中途出现药物无法处理的状况。
“不行!”李晓月断然拒绝,眼神锐利。
“我说了,不会交出任何同伴。我可以跟你们去。”
她上前一步,展现出负责人的担当,同时也是一种监视。
沈沉新再次沉默。
他的顾虑很直接,李晓月是灵能者,速度未知。
若她中途带着药品逃离,带着伤员的他和状态不佳的何仁,追击成功率并不高。
这种基于纯粹利害的计算,让他无法轻易点头。
何仁见状,赶紧又打圆场,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
“李队长,您别见怪,我这位兄弟就是直性子。你看这样行不行?”
“您亲自带着这位护士小姐一起去?万一…我是说万一,
我们那姑娘病情突然有变,有护士在边上,也能及时处理不是?
多一个人多一份保障嘛!”
李晓月抿着唇,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扫过沈沉新那隐藏在兜帽下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沉默。
又看向窗外愈发狂暴的雨雪和远处地裂中传来的、令人不安的怪异嘶吼。
将团队的核心战力自己和唯一的医疗人员同时带离这个临时据点,风险同样巨大。
就在这短暂的僵持中,一个略显颤抖但坚定的声音响起,“队长…我…我跟他们去吧。”
是那名女护士,张莉莉。
她脸色有些苍白,双手紧紧攥在一起,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为了凝聚勇气。
“救人是我的职责…那个姑娘需要帮助。我…我不能见死不救。”
末日或许摧毁了秩序,但还是没能磨灭她为人怜悯和那份恪守的责任。
李晓月深深看了张莉莉一眼,目光迅速扫过诊所内部,她在心中飞快评估。
赵刚和段力两名灵能者,加上老张、大刘和相对稳固的地形。
抵挡普通畸变体应该无虞……可若…去而复返……
这个念头让她掌心微微沁出冷汗,但她旋即将其攥灭在枪柄上。
这时,老张和大刘对她微微点头,示意他们能守住这里。
段力依旧沉默,但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赵刚则低声道,“晓月,小心。”
“…好。”李晓月终于做出了决断,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莉莉跟我一起去。”
她目光转向老张,语气凝重地补充道:
“老张,这交给你了。记住,30分钟我们没回,你就带人撤离,按之前计划,不必等我。”
“还有,”她说着,将一支沉重的信号枪塞到老张手中。
“如果遇见危险,就发射,保全队友为前提。”
“明白!”退伍军人老张沉声应道,立刻开始低声指挥其他人调整防御位置,熄灭了几处不必要的火源。
只保留最隐蔽的一处小光源,并将窗口的观察位轮换。
沈沉新见目的达到,不再多言,转身便没入雨幕。
只是他的背影裹挟着的沉默,却比末日中的暴雨雪更深沉。
李晓月眼神一凝,拉起张莉莉,对何仁说了句“带路。”
“哎!”何仁连忙应声,同时飞快地从他一直背着的破旧背包里掏出两团轻薄的塑料。
那是他从便利店废墟里翻出的一次性雨衣。
“李队长,张护士,将就一下!能挡一点是一点吧!这鬼天气,唉。”
他自己也早已裹上了一件不合身的。
李晓月二人接过雨衣,单薄的塑料在狂风暴雨中哗啦作响,紧贴在身上。
冰冷的雨水迅速浸透衣物,将附着在外的灰雪融解。
一股熟悉的、令人呼吸发紧的刺痛感立刻透过湿透的布料蔓延开来。
“咳…!”张莉莉忍不住低咳了一声。
又立刻咬死嘴唇,将咳嗽和不适生硬的憋了回去,同时将脸深深埋低。
“快走!别停!”李晓月强忍着喉咙的不适低喝道,这鬼环境多待一秒都是折磨。
三人不再多言,身影迅速追随着沈沉新消失的方向,没入狂暴的雨雪和深沉的黑暗中。
……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诊所内的气氛并未因首领的离开而松懈,反而因外界环境的急剧恶化而更加凝重。
窗外,暗红色的暴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灰色的雪絮混杂其中,让能见度降到极低。
远处地裂深渊的方向,那令人心悸的嘶吼声越来越密集。
仿佛有无数扭曲的生命正在污浊的洪水中挣扎、蜕变。
地面传来持续不断的、低沉的震动。
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深处翻腾,偶尔甚至有碎石从天花板簌簌落下。
“妈的,这鬼天气…”农民工大刘低声咒骂着,下意识地搓着手,不安地调整着握棍的姿势。
退伍军人老张面色沉静,但眼神锐利如鹰,不断扫视着窗外每一个晃动的阴影。
“都打起精神!这动静不对!”他低喝道。
“把左边那扇破窗用柜子彻底堵死!小吴,注意听地下的动静!”
突然——
“噗…”
那盏挂在诊所外屋檐下、用作远程警戒的昏黄烛灯,火苗剧烈地摇曳了几下。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猛地熄灭了!
最后一点微弱的光源消失,诊所内部瞬间被更深的昏暗吞噬。
只有队员们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脏狂跳的声音。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恐惧,未知的危险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熄火!全员静默!”老张当机立断,压低声音命令。
仅存的那处内部小火源也被迅速扑灭,整个诊所彻底融入黑暗和暴雨的喧嚣之中。
就在这时,靠近街道一侧的墙壁,猛地传来一声剧烈的撞击声!
“轰!”
远处的砖石碎裂,伴随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湿滑粘稠的摩擦声。
一个巨大的阴影在雪雨时隐时现。
那是一条畸变巨蛇。而最令人魂飞魄散的,是它的头颅!。
它那颗巨大的三角形头颅,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吻部到后脑生生撕成了两半。
中间被一团粗壮、布满粘液和肉刺的猩红色变异组织强行撑开、连接着。
这使它看起来像长着两个可独立活动的“半头”。
冰冷的竖瞳在裂开的两侧分别闪烁,充满了疯狂与痛苦。
那团猩红组织如同一条巨舌般在空中扭动,发出令人作呕的、混合着嘶嘶与粘稠搅动的异响。
浓郁的腥风如同实质,从那恐怖裂口中喷涌,盖过了雨水的湿冷与灰雪的尘霾。
这气息裹挟着最原始的死亡讯号,如同一道无形的冲击波,瞬间浸透了整条街道。
它拂过扭曲的钢筋,钢筋上的锈迹仿佛更加暗红。
它渗进堆积的瓦砾,瓦砾间未干的血迹似乎开始了蠕动。
它穿透雨幕,连拍打在地面的暗红雨点,都像是在为这新出现的掠食者敲响战鼓。
……
而此刻,正带着李晓月和张莉莉在废墟中快速穿行的沈沉新。
他脚步猛地一顿,霍然回头,望向诊所的方向。
一种极其微弱但尖锐的不谐感,如同钢针般刺入他那敏锐的感知。
那并非声音或景象,而是更本质的、源于生命层次的压迫感。
“系统扫描”
【警告!
检测到高强度畸变体生命信号!
位置:友德诊所方向。
威胁等级:A-!】
系统的警报在他脑海中尖锐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