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团队
暗红天光如同凝固的血，泼洒在坍塌的城市废墟上。
沈沉新由柳梦希搀扶着，每一步都牵扯着浑身的伤口。
剧痛顺着神经蔓延，却被他死死压在喉咙里。
身体的剧痛远不及心中那片被彻底焚毁的家园带来的空茫。
他的一半重量压在少女单薄的肩膀上。
柳梦希咬紧牙关，额角渗出汗珠，却始终没有吭一声。
“慢着点，前面有碎石堆。”
柳梦希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每一次用力搀扶都让她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腾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拨开挡在身前的断钢筋。
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沈沉新的胳膊，生怕他摔倒。
之前的食物背包已被废墟掩盖。
在离开的途中，她在一个倒塌的报亭旁找到了一个半旧的登山包。
后又沿途狼藉的便利店残骸中，翻找出几瓶未破裂的矿泉水和一些密封完好的压缩饼干、罐头塞进去。
动作迅捷而沉默，末日的课程她学得很快。
“左前方，两百米，有三只次级感染者徘徊。绕行。”
沈沉新的声音低哑，带着重伤后的虚弱，但语调却异常平静。
他闭着眼，似乎在全神贯注地“听”着什么。
系统的扫描范围在他灵能提升后有所扩大，能提前感知到小范围的威胁。
柳梦希立刻调整方向，没有丝毫怀疑。
他们绕开主干道，穿过一条堆满建筑垃圾的小巷。
这种依赖无声地建立起来。
他提供“眼睛”和预警，她负责具体的路径选择和体力支撑。
一种在绝望中滋生的、原始的相互依存。
两人就这样相互依存着前行。
沿途的景象愈发惨烈，倒塌的高楼之间，偶尔能看到蜷缩的尸体。
有的被碎石掩埋，有的则残留着被怪物啃噬的痕迹。
腐臭的气息随风飘散，与灰尘混合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紧。
两个小时后，在一处相对完好的城市公园边缘，他们遇到了何仁带领的幸存者小队。
沈沉新其实早就“看”到了他们，但他并未提醒柳梦希规避。
在他此刻简单甚至麻木的认知里，只要不是散发着敌意的怪物，那便不构成直接威胁。
“哎呀！还有人活着！”
一个嗓门洪亮、穿着花哨睡衣外套的李大妈首先发现了他们，脸上堆起夸张的惊喜。
“哎哟，这俩孩子，伤得这么重！快来歇歇！我们这儿还有吃的，一起分着吃！”
团队的核心是一个身材壮实、穿着磨损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何仁。
他走上前，目光在沈沉新染血的校服和苍白脸上停留片刻。
又看向虽然污秽但眼神清亮的柳梦希，点了点头，语气还算温和。
“我们是附近超市的幸存者，正准备往城外撤离点去。你们……要一起吗？人多有个照应。”
他的身后，是沉默寡言、皮肤黝黑的货车司机高岩。
还有眼神躲闪、戴着破旧眼镜的年轻男人王天一。
以及几位中年妇女，包括热情的李大妈和一位牵着十五、六岁女儿、眼神精明的张阿姨。
她的女儿张园园，正跟在她身后，露出一双怯怯的眼睛。
李大妈眼尖地看到了柳梦希背上那个略显鼓囊的背包，热情更盛。
“瞧瞧这姑娘，多不容易！还找到些吃的吧？放心，跟我们在一起，安全！何大哥可是灵能者，力气大着呢，能保护大家！”
柳梦希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
末日爆发以来，她见过太多披着善意外衣的贪婪，那些笑容背后，往往藏着最肮脏的欲望。
她下意识地将沈沉新护得更紧了些，指尖微微用力。
同时看向沈沉新，他却只是半阖着眼，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高岩的目光则隐晦地在柳梦希脸上扫过。
尽管污渍斑斑，头发凌乱。
但那精致的五官轮廓和清澈的眼神，像蒙尘的明珠，让他心头一动。
“我们……”
柳梦希刚想开口拒绝，李大妈已经抢过了话头。
“看这小伙子伤成这样，肯定需要照顾和休息！快进来，我们人多也方便！”
想到方便照顾，加上自己和沈沉新的男女有别，有些事的确不太方便。
柳梦希在心中权衡再三，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们。”
她顿了顿，在几道目光的注视下，伸手挽住了沈沉新的胳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宣告。
“他叫沈沉新，我是……他的女人。”
她希望这个身份能斩断一些不必要的贪婪和觊觎。
高岩的眼神果然闪烁了一下，多了几分玩味和不易察觉的嫉妒。
加入团队的第一件事，就是“物资共享”，李大妈笑着解释。
“这是团队的规定，食物集中分配，公平，也能避免浪费和私藏，都是为了大家能活下去。”
当她的手伸向柳梦希的背包时。
沈沉新一直垂着的手突然抬起，精准地扣住了李大妈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阻隔。
气氛瞬间凝滞。
柳梦希心脏猛地一跳，连忙轻轻按住沈沉新的手臂。
对他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道。
“别…别冲动…我们现在需要…暂时的安全。”
沈沉新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柳梦希眼底的恳求与权衡，想起刚才她挡在自己身前说“他的女人”时的坚定。
心里那股暴躁莫名地消散了。
数秒后，他手指缓缓松开。
他选择了认可柳梦希的判断，尽管他并不理解这背后的复杂人性。
李大妈揉着捏痛的手腕，她心里恶毒的诅咒着眼前这个病秧子。
然后从背包中掏出水，热情的递到何仁手上。
“队长，你渴了吧，来喝喝水”
这个小插曲被精明的张阿姨看在眼里。
她没说什么，只是嘴角扯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柳梦希将背包里的食物全部倒了出来，饼干和矿泉水整齐地摆放在地上。
李大妈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她一边往自己包里塞罐头，一边含糊地说。
‘放心，以后有吃的肯定先想着你们。”
说着她同时还想伸手去检查沈沉新怀中的布偶。
这一次沈沉新直接抬头，“滚，或者死。”
柳梦希连忙过来拉走李大妈，试图解释。
可被李大妈甩开了手，她转头问向高岩，明天走是哪条路，再也没看他们一眼。
同时周围人的态度悄然发生变化。
之前还热情招呼的李大妈，不再围着他们转，转身去忙活自己的事。
高岩依旧靠在货架旁抽烟，眼神时不时瞟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只有何仁走过来，递过来一瓶干净的水。
“喝点水吧，沈兄弟，你的伤要不先处理一下？”
沈沉新缓缓摇了摇头，垂着眼没看他，手指依旧紧紧攥着怀里的布偶。
一时间没人说话，此时的氛围突然静默。
只听见外面风吹着断裂楼层的“吱呀吱呀”。
柳梦希连忙上前接过水，低声说了句。
“谢谢你，何大哥”。
然后扶着沈沉新走到超市角落的垫子上坐下，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拭脸上的灰尘和血渍。
接下来的逃亡路途，团队缓慢的朝着城外的方向移动。
而柳梦希成了沈沉新的“传声筒”。
每当沈沉新微不可查地扯一下她的衣角，或在她耳边低语一个方向。
柳梦希便会立刻大声提醒。
“右边巷子有动静，快走左边！”
“前面路口不能过，有东西在靠近！”
“小心脚下，地裂下面有动静！”
经过几次预警，她都精准地让小队避开了游荡的畸变鼠群和一只落单的畸变犬。
队伍里的人对柳梦希多了几分敬畏。
何仁也对柳梦希更加信任，遇到岔路时总会先问她的意见。
李大妈和张阿姨对她更是“妹妹”叫得亲热，仿佛之前的芥蒂从未发生。
只有沈沉新依旧像个局外人。
他的伤势在缓慢修复和逐渐好转，体力也在一点点恢复。
但他始终和团队保持着隔阂。
然而，食物消耗得比预想中更快。
这天傍晚，团队在一个废弃的居民楼里临时扎营。
李大妈看着所剩无几的食物，皱着眉头说道。
“这样下去不行啊，必须再出去找些吃的。”
张阿姨立刻附和。
“是啊，孩子们都快饿肚子了。”
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沈沉新身上。
“按团队的规矩，男人都得出去找食物，总不能让我们女人养吧？”
她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营地里虚伪的平静。
几个女人立刻出声附和。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怪物的吼叫声，所有人瞬间熄声。
过了好一会，李大妈声音尖利而又混杂着颤抖。
是对外面的恐惧，和对食物短缺的急迫。
她叉着腰说道。
“对，男人就该出去找食物！这是规矩！哪有白吃白喝的道理？”
听到‘规矩’的王天一紧缩着脖子，双手死死攥着衣角，眼神躲闪着，生怕有人注意到他。
何仁犹豫着开口，他看着沈沉新身上还未愈合的伤口，有些不忍。
“沈小弟伤得不轻，要不……”
“何大哥，话不能这么说！”
张阿姨直接打断了试图开口的何仁，语气“语重心长”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规矩就是规矩。要是今天为他破了例，明天这队伍还怎么带？”
高岩抱着臂膀站在一旁，眼神与张阿姨有瞬间的交汇，闪过一丝心照不宣。
随即他开口，声音粗哑地为这场争论落下实锤。
“张姐说得在理。既然加入了团队，是男人，就得守规矩。”
说着他的眼神扫过沈沉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
王天一则缩在角落，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柳梦希气得脸色发白，猛地站起来，挡在沈沉新身前。
“他伤得很重，不能出去！我替他去！”
“那怎么行！”李大妈立刻反对。
“梦希你得留下，女人家，力气小，出去能帮上什么忙？再说了，你得留在营地提醒我们危险，你走了万一遇到怪物怎么办？”
“就是啊梦希，你留在营地更有用。”张阿姨也劝道。
“让沈兄弟忍一忍，出去搭把手就行，高岩他们会照顾他的。”
显然她们需要她的预警能力，却不愿承担她同行可能带来的风险，更想将沈沉新这个“累赘”推出去。
“他伤成这样，出去就是送死，”柳梦希一口拒绝。
“要去就一起去，要么都留下，你们自己找食物。”
最终，柳梦希还是搀扶着沈沉新，和何仁、高岩以及极不情愿的王天一，走出了临时落脚点，朝着附近的超市方向搜寻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