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相遇
向东南出城的破碎公路上，一支庞大的队伍在死寂的灰霾下缓慢蠕动。
队伍前方，是苏洛雪手下的武装人员与研究后勤团队。
他们背负着沉重的装备，警惕地巡视着周围。
中间是十多辆货车满载甚至超载着从灯塔-7掠夺来的物资。
车辆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如同一只只负重的野兽。
队伍后方，是李晓月他们救出的数百名幸存者。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相互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车队扬起的尘土里。
希望与茫然交织在他们眼中，沉重的脚步踏在废墟之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洛雪坐在队伍中段一辆改装过的宽敞武装指挥车内，冰冷的金属内饰与她周身的气息相得益彰。
苏洛月将半个身子探出车窗。
她回头对着队伍后方正一手抱着一个小女孩、一手搀扶着一位跛脚老人的李晓月用力挥手。
“晓月姐！过来车上坐吧！这里还有位置！”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
李晓月抬起汗湿的脸，看了看怀中因疲惫而昏睡的孩子。
又看了看身旁气喘吁吁却不敢有丝毫怨言的老人，对着苏洛月坚定地摇了摇头。
苏洛月缩回车内，抓住姐姐苏洛雪的手臂，轻轻摇晃着，语气充满了哀求。
“姐姐，我们也下去走吧？那些老人和孩子……。”
她仰着脸，大眼睛里水光潋滟，满是恳求。
苏洛雪的目光原本专注于前方平板上不断刷动的数据流。
但感受到妹妹掌心传来的温度和那份毫不掩饰的不忍。
她冰冷的侧脸线条也出现了一丝不忍。
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苏洛月的头发，声音却依旧平稳的吐出了一个字。
“好。”
她们所在的这辆指挥车缓缓停在了路边，与继续前行的庞大队伍形成了鲜明对比。
苏洛月立刻跳下车，跑到李晓月身边，“晓月姐，快把孩子放到车上去！”
她说着，又看向那位气喘吁吁的老人，“老爷爷，您也上来歇歇脚吧！”
然而，李晓月看着怀中昏睡的孩子，内心挣扎。她不愿接受那来自苏洛雪的恩惠。
而那位老人，在看到车内纤尘不染的皮革座椅和冰冷精密的仪器后。
他脸上瞬间写满了惶恐与不安，他双手在破烂的衣襟上用力擦着。
仿佛想擦掉那不存在的污垢，然后连连后退摆手。
“不、不……这是大人物的车，我……我身上脏，我自己走就行，我还能继续走……”
苏洛月看着老人卑微的姿态和李晓月沉默的抗拒，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但更多的是想让大家都好的急切。
她拉住李晓月的手臂，用那双清澈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眼睛望着她，小声恳求。
“晓月姐，就让孩子上去吧……”
在那纯粹到让人无法拒绝的眼睛面前，李晓月内心的原则动摇了。
她最终深吸一口气，不再看旁边的苏洛雪。
只是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孩子递上车，安置在座椅上，然后转向老人，用温和的语气劝说。
“老人家，麻烦您上车帮忙照看一下这孩子，他需要人看着。”
这个理由，也给了老人一个无法推辞的台阶，又最大限度地保全了彼此的体面。
老人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李晓月眼中的托付。
这才佝偻着身子，极其拘谨地坐在座位最边缘，仿佛生怕自己会玷污了什么。
苏洛月见孩子和老人终于上车，脸上立刻露出了明媚的笑容。
她亲昵地抓着李晓月的手，一边牵着苏洛雪的手。
然后跟着重新启动、缓缓汇入车流的指挥车步行，一边好奇地问。
“晓月姐，现在有空了，你给我讲讲你的队友吧！还有你们的冒险故事！”
“冒险？”
李晓月嘴角扯出一丝苦涩到极点的弧度。
她目光投向远方灰霾的天空，声音里浸满了风沙也磨不掉的悲痛。
“哪有什么冒险……不过是，挣扎着活下去而已。”
但在苏洛月锲而不舍的追问下。
她还是简略地讲述了老张的沉稳、赵刚的憨直、张莉莉的善良。
还有……总是那个默默跟在队伍中，时刻想要帮忙却怎么也插不上手的刘岚学姐吧。
但这些名字背后，都浸染着末日的血色。
就在这时，一名武装人员快步跑到苏洛雪面前，立正汇报。
“苏博士，前方无人机侦察到高危情况。”
他递上平板。屏幕上，是高空俯瞰的影像。
那条横亘在东方的巨大地裂峡谷，因之前暴雨冲刷，无数次级感染者被冲入谷底。
此刻，这些尸体竟诡异地缠绕、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只长达十多米、高数米的苍白肉虫！
它如同被泡发的巨大蛆虫，身体两侧密密麻麻地生长着无数人类的手臂。
就如同放大后青菜虫的腹足，只是更加扭曲、苍白，令人作呕。
这恐怖的造物正在峡谷中翻涌，用它那无数的手臂攀爬着陡峭的岩壁。
“经刘莎莎中士他们的研判，建议队伍继续向南绕行，避开该畸变体集群，但预计会增加三小时路程。”
武装人员补充道。
苏洛雪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嗯，那就按讨论结果，绕行。”
当苏洛雪轻描淡写地决定绕路时，李晓月可以猛地停下脚步，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绕路？我不同意！”
李晓月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因急切和愤怒而拔高，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
“绕路，那我的队友呢？说好的埋伏呢？必须按原计划，去救他们。”
苏洛雪缓缓转过头，那双冰封的眸子落在李晓月脸上，带着一种审视非生命体的冷漠。
“你可以自己去。”她的声音平稳，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李晓月心上。
“但这些人呢。”她纤细的手指划过车外蹒跚的幸存者队伍。
“这些愿意跟随你的人，这可不是我的人，也别想丢给我。”
一瞬间，所有的压力、对队友的担忧、对苏洛雪视人命为无物的愤怒。
在李晓月心中爆炸，她感到自己被无形的绳索捆绑。
周围的幸存者停下脚步，惶恐地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对峙。
苏洛雪周围的几名武装人员的手，无声地搭上了枪械。
李晓月的拳头握得指节发白，身体因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
她看着苏洛雪那洞悉一切却又毫不在意的眼神，又看向身后那些将希望寄托于她的人们。
最终，那股沉重的责任感压倒了个人冲动。
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仿佛带着血。
“……绕行。”
苏洛雪不再看她，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
但李晓月心紧握拳头的手无力的松开后，又瞬间握紧了。
“但……”她仍有不甘。
苏洛月看着李晓月煞白的脸，想安慰，却被姐姐无声的气场慑住，只能担忧地抿着嘴。
苏洛雪能感知到妹妹那担忧的情感，她又补充道，“还在顺路范围内。”
一股被愚弄、被掌控的怒火瞬间冲上李晓月的头顶。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枚棋子，每一步都被苏洛雪用这些幸存者无形地捆绑、威胁着。
她紧握的双拳，骨节发白嘎吱作响，这种被操控的命运感觉，就如同头顶这片末日！
“放心吧，晓月姐！”
苏洛月连忙抱住她的手臂，信誓旦旦地保证，“我一定帮你把队友救出来！”
队伍再次启程，转向南方。压抑的气氛笼罩着所有人。
没过多久，左前方远处隐约传来汽车引擎的嘶吼声，但不同于己方车队的声音。
所有人瞬间警惕起来。
不久，那名武装人员再次跑来，向苏洛雪汇报。
“前方发现一辆严重损毁的货车，疑似幸存者，非公司制式武装车辆。”
他再次递上平板。
无人机传回的照片由远及近，逐渐清晰。
那是一辆几乎看不出原貌的白色冷链货车。
车身布满弹孔和撞击凹痕，挡风玻璃碎裂，如同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金属残骸。
当翻到一张能隐约看到驾驶室人员的照片时。
苏洛雪主动将平板递给了身旁心神不宁的李晓月。
“看来，”苏洛雪的声音平淡无波，“你运气不错。”
李晓月夺过平板。
当看清那辆饱经摧残的货车，以及驾驶座上那个即便模糊也能认出的、坚毅侧脸的瞬间。
她一直紧绷的心弦仿佛骤然松开，巨大的后怕与失而复得的喜悦让她眼眶一热。
“带我去！我要去接他们！”她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苏洛雪微微颔首，对那名武装人员示意，“带李队长去。”
“是！”
与此同时，在破碎道路的另一端。
段力驾驶着残破的货车，如同醉汉般在废墟间蹒跚前行。
车厢内，弥漫着比窗外灰霾更沉重的悲伤。
柳梦希瘫坐在角落，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嘶哑的、反复的哀求。
“停车……我要去找沈沉新……求求你们……”
何仁死死拦着她，脸上满是痛苦与无奈。
老张靠着车厢壁，一次又一次地感受到自己的无力和衰老。
赵刚用仅存的拳头狠狠砸在冰冷的车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低吼道。
“这仇……一定要报！”
张莉莉无声地流着泪，默默照顾着情绪低落的众人。
被女老师紧紧搂在怀里的小女孩仰起脸，怯生生地问。
“老师，那个冷冷的哥哥……他跳车了，他还会回来吗？”
胖商人抱着自己被流弹擦伤的大腿，哼哼唧唧。
不知他是在哀悼沈沉新的牺牲，还是在心疼自己的伤势。
农民工大刘则低声咒骂着，“操蛋的公司！操蛋的末日！连条活路都不给！”
只有安静躺在一旁，被柳梦希外套盖着的刘岚，仿佛脱离了这一切的痛苦与纷争。
他们失去了方向，不知该去向何方，更不知队长李晓月身在何处。
只能任由段力驾驶着这辆破车，漫无目的地向前，想前。
远离着身后的公司，远离这片吞噬生命的废墟。但天地茫茫，何处是归途？
“前面有车声。”段力突然开口，沙哑的声音打破了车厢内的死寂。“像是公司的车。”
一句话，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压抑的情绪。
赵刚猛地抬起头，独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
“妈的！跟他们拼了！
反正……反正这鬼日子也不知道能活到哪天！
至少……至少咱们现在是站着死的！”
“对！拼了！”何仁也红着眼睛低吼。
段力踩下了刹车，残破的货车发出一声呻吟，停在了路中央。
他看着前方那辆明显是公司制式、却涂着陌生徽标的不断逼近的武装车。
他用沙哑到极点的声音对车厢后方说。
“那就……准备拼命。”
此时众人没有回应，但回应又无声地发生着。
赵刚默默将一颗手雷攥在独手中。
何仁捡起一根扭曲的钢筋，用尽全身力气握着。
柳梦希停止了哭泣，她也捡起了之前沈沉新用过的那根已经扭曲的钢筋。
老张试图起身，却因伤痛踉跄了一下，脸上满是无力与悲愤。
一种悲壮的、求死的意志，弥漫在狭小的车厢里，这或许是最后的终点。
这是他们唯一的心声。
就在这时，对面那辆逼近也靠停的武装车的车门猛地打开。
一个身影跳了下来，迎着风沙，不顾一切地奔向货车。
那身影是如此熟悉！
赵刚用手猛地拍打着车窗，整个人几乎要撞出去。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那个身影。
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变了调的、混杂着狂喜与所有委屈的嘶吼。
“李队！是李队长！！！”
这一声，如同惊雷，劈开了车厢内凝固的绝望！
何仁手中的钢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张莉莉老师捂住了嘴，眼泪瞬间奔涌而出。
连一直哼哼唧唧的胖商人也停止了呻吟，呆呆地望向车外。
这时柳梦希虽然不认识来人，但她也抬头看了一眼这个沈沉新也喜欢的。
此时她的眼神中混杂着茫然，和一丝因为沈沉新而产生的复杂情绪。
然后又被巨大的失落和悲伤重新淹没。
她就像失去了全部气力，只能紧握着沈沉新曾经的武器，还有他那恋恋不忘的玩偶。
李晓月冲到车旁，透过破碎的车窗。
她看到的是一张张熟悉却写满创伤、绝望与疯狂的脸。
以及车厢地板上，被外套盖着的、再无声息的刘岚。
悲痛、狂喜、愧疚，无数的情绪如同海啸般瞬间将李晓月淹没。
她的视线模糊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颤抖的、几乎不成声的一句。
“…对不起，我…我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