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求知
此时小巷深处，潮湿的霉味与硝烟、血腥气混合，是末日背景下特有的刺鼻气息。
李晓月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剧烈运动后的肺叶撕扯着疼痛。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喉间的铁锈味。
她左腿的伤口和后背火辣辣的刮伤不断提醒着她状态的糟糕。
“我叫苏洛月，你呢？”
风衣机车少女正毫无形象地蹲在她面前。
那双透过奇特镜片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在她身上逡巡。
“咳…咳…，李晓月，他们为啥要追杀你，灵能者是怎么回事？”
“求知会，公司的人，”苏洛月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看不起。
但她随即又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垮了下来，小声补充。“…不过，不是以前的求知会了。”
可她的注意力又很快转移，探过头，视线落在李晓月受到剐蹭的身体和后背，发出一声轻呼。
“咦，你真受伤了呐！”那语气，仿佛才发现这一点似的。
不等李晓月回应，苏洛月已经手忙脚乱地在她那件宽大得有些不合身的旧风衣口袋里翻找起来。
她掏东西的动作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一件接一件，像是在变戏法。
有密封良好的暗绿色药膏（凝血生肌膏）。
有巴掌大小、金属质感的银色喷罐（细胞速愈喷雾）。
和锡箔纸仔细包裹的药片（强效止痛片）。
还有泛着珍珠般柔和光泽、质地奇特的绷带（生物活性纤维绷带）。
还有一支装着幽蓝色液体、标签早已磨损的注射器（基因进化剂）。
看到那支注射器，苏洛月皱了皱小巧的鼻子，随手就把它扔到了一边的碎石堆里，嘴里还嘟囔着。
“这玩意儿…末日用不了，能量场紊乱，注射了要么变白痴要么直接炸掉。以前还行，现在嘛…垃圾。”
紧接着，她又掏出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有黄铜放大镜、还有指针不停微微颤动的指南针、以及结构精巧的简化滤水壶、多功能手表等等。
和一沓用独立真空包装的、像药片一样排布在板上的、看起来很有嚼劲的暗褐色胶质块（高能营养咀嚼胶）……
最后她的目光在凝血药膏和细胞速愈喷雾之间来回摇摆，指尖点着下巴，显得颇为纠结。
最终，她像是下了决心，一把抓起银色的细胞速愈喷雾，顺手将那罐凝血药膏也丢开了，嘴里念念有词。
“长效不如速效，时间紧迫！”
然后，就在李晓月还没反应过来之际。
苏洛月已不由分说地骑跨在了李晓月的身体上，伸手就去扯她破损的作战服，准备亲自上药。
“你…！”李晓月本能地想抗拒，但浑身脱力加上伤势牵动，让她一时竟挣脱不开这看似纤细的少女。
“别动，别动！伤口都裂开了！”
苏洛月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手上动作也飞快。
她用随身的小剪刀剪开了李晓月胳膊、腰间以及其他几处被血浸透的布料。
露出了下面深浅不一的刮伤和撕裂口。
于是她举起喷雾对着伤口喷，冰凉的雾气触及伤口的瞬间。
一股极其尖锐、仿佛无数细针同时穿刺、搅动的剧痛猛地炸开！
李晓月猝不及防，倒抽一口冷气，身体瞬间绷紧，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剧烈的痛感让她几乎失去思考，几乎本能抱住了身前的女孩。
“你干嘛？啊呀！”
苏洛月用手撑开了李晓月，这才后知后觉地轻呼一声。
她停下了喷洒的动作，脸上露出懊恼的神色。
“呀！忘了先吃止疼药了！你等等！”
她说着，就要翻身下去找刚才拿出来的强效止痛片。
“……不用。”
李晓月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伸手按住了苏洛月的手腕。
这少女随手就拿出一堆她都没见过的东西，在这物资匮乏的末日，这些物品末日前可能都会是天价吧。
“真不用吗？很疼的哦！”
李晓月微微点头，她苍白的脸看着眼前的少女。
她一手死死握着没了子弹的手枪，一手狠狠的抓着未受伤的大腿。
苏洛月看了看她因用力而紧绷的脸，眨了眨眼，最后她也没再坚持，但手上的动作却放轻了许多。
“你能…说说…求知会吗！”
李晓月尝试转移自己的注意。
苏洛月一边继续小心翼翼地喷洒着速愈喷雾。
看着药液在伤口表面形成一层透明的保护膜，并隐隐刺激着肉芽组织缓慢生长。
“你说求知会？”她歪着头，眼睛里先是亮起一抹荣焉，后又瞬间熄灭，只剩下一点复杂的嘲讽。
“就是世界上，最有钱、最有权、还有最聪明的人，偷偷凑在一起搞事情的组织呗。”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小骄傲，拍了拍自己不算丰满的胸脯，“我呢，就是最聪明的那一小撮里的！”
但这份骄傲只维持了不到两秒，她的眼神就黯淡下去，声音也低了几分。
“…可是末日来了之后，很多东西都变了，求知会也…变得不一样了。”
她的话语跳跃性极大，刚低落下去，马上又扬起，带着急切看向李晓月。
“对了！你能帮帮我吗！帮我救人！”
没等李晓月同意与否，她又自顾自地说到。
“他们，就是变坏了的求知会，公司他们关了好多普通人，还有像你这样的灵能者！”
“他们用灵能者做很可怕的实验，抽能量，剥离特性…还把普通人拿去…拿去搞什么祭献…”
她的声音依旧甜美、清脆，甚至带着点可爱的语调。
但她嘴里却在不断的描绘着囚禁、惨叫、绝望的眼神。
以及祭坛上干瘪扭曲的尸体，强烈的反差让人不寒而栗。
“你能帮忙救救他们吧！”苏洛月话语突然变高，她一把抓住李晓月左右两边的手臂。
手臂传来一阵刺痛，李晓月眉头紧锁，却强忍着没有抽回，只是语气担忧地说道。
“可，我还有队友，他们…”
话未说完，苏洛月双手又突然按住了她的肩膀。
她身体前倾，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直直地望进李晓月眼底，语气异常认真地问。
“你是好人，对吧？”
李晓月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和眼神弄得一怔，沉默着。
苏洛月却仿佛得到了确认，用力点头，肯定地说。
“你一定是好人！你都救了我。”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可怜兮兮，像只被遗弃的小动物。
“那你也救救其他人，好不好？求你了…”
李晓月看了一眼受伤的腿，然后苦笑着：“我的腿…而且，他们人多势众。”
“哎呀！你的腿！”
苏洛月这才注意到李晓月腿部严重的伤势。
她惊呼一声，几乎是从李晓月身上弹了起来。
她手忙脚乱地抓起之前被扔开的凝血生肌膏和那卷珍珠色的生物活性纤维绷带。
她动作飞快地重新清理伤口边缘，厚厚涂上一层药膏，然后极其熟练地用绷带缠绕、固定。
最后还在李晓月腿侧打了个小巧而精致的蝴蝶结，与周围血腥的环境格格不入。
整个过程里，她的小嘴也没停下。
不断的用她那种天真带着残忍景象的语气，描述着被囚禁者的悲惨境遇，试图软化李晓月的意志。
与此同时，地下堡垒，那扇紧闭的金属门外。
段力面无表情，用手中钢筋，小心翼翼地在那个与地面融合的研究员尸体残存的衣物和尚未完全石化的组织里翻找。
粘稠、冰冷的触感透过钢筋传来，他的眉头都未曾动一下。
终于，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物。
他手腕一抖，挑出了一张半嵌入在凝固组织中的蓝色卡片。
卡片质地特殊，边缘沾染着暗褐色的血污，正中印着那个十字白袍无面纹章。
他仔细擦去卡片上的污物，走到那扇需要权限的厚重金属门前。
门上那个黯淡的黑色面板旁，卡槽正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嘀——”
一声轻响，卡片划过。
面板上的红光转为稳定的绿色，紧接着，内部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
“嘎吱…轰…”
沉重的金属门缓缓向内开启。
一股带着微弱臭氧味的冰冷气流从中涌出，驱散了门外污浊的空气。
门后，并非直接就是开阔空间，而是连续三道直连的、酷似隔离舱的房间。
此刻，这三道隔离门全部洞开，保持着最后时刻仓惶逃离时的状态。
无声地诉说着之前楼梯间那名研究员的混乱与恐慌。
穿过这三重门户，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明亮的空间。
空间内灯火通明，与门外及地铁通道的昏暗形成鲜明对比。
刺目的白光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晰无比。
然而，在这光明之下，却是地狱般的景象。
地上到处都是倒伏的尸体，他们穿着干净、整洁的研究服或安保制服。
但他们身上没有明显的外部伤口，也不见鲜血淋漓。
但他们的死状却比任何血腥场面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有的尸体体型膨胀了数倍，却诡异地没有撑破衣物和皮肤，像充气过度的皮囊。
有的则干瘪得如同风干的腊肉，紧紧包裹在骨骼上。
有的四肢异常肿大，躯干却狭小畸形。
有的大脑位置的头颅瘪陷下去，如同空壳。
有的眼球暴凸，几乎要挤出眼眶，瞳孔中凝固着极致的恐惧……
就好像他们的内部，也就是身体里面。
经历了某种无法理解的畸变、扭曲，甚至…部分的凭空消失。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污染体气息残留！环境威胁等级：极高！】
【扫描到大量C级、B级畸变体生命信号！检测到复数A级畸变体波动！警告！严重警告！你们已被包围！】
系统的警报在沈沉新的脑海中疯狂尖啸，几秒的红色提示几乎覆盖了他的整个视野。
“小心，危险！”沈沉新冷声警告着。
但根本也不用他的提醒，此时眼前的景象。
已让所有人本能地背靠背围成一圈，紧张地环顾四周。
然而，目光所及之处，只有满地的诡异尸体和散落的文件，在惨白的灯光下静默着。
视野中并未出现任何活动的怪物身影。
而在这硕大空间的一侧墙壁上，就如同正对着一个巨大的蜂巢。
整齐排列着数十个一模一样的房间，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从最近的房间可以看到上面挂着观察室1-16的牌子。
但这些观察室状态各异。
有的观察室门户大开，内部漆黑一片，仿佛是择人而噬的洞口。
有的则紧闭着厚重的门户，需要更高权限才能开启。
还有少数观察室的门外侧，屏幕依旧亮着，展示着某种畸变体的结构图、动态影像或是不断跳动的数据流。
而在空间的正中央，是一个环形的、布满各种按钮和指示灯的操作控制台。
控制台上方，也是悬挂着数十面大小不一的显示器，构成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信息瀑布。
有不断滚动的复杂表格与起伏的折线。
有未知畸变体的静态图片与动态数据。
还有缓缓旋转的、细节可怖的三维解剖模型。
以及被特意放大、展示着诡异变异结构的肢体特写。
所有这些图像与数据，都无声地记录着这里曾经进行过的、不为人知的禁忌研究。
灯光通明，尸体诡异。
加上系统警报提示，感知着强敌环伺却不见踪影。
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每个人的头顶。
他们仿佛闯入了一个寂静的、却随时可能爆发出致命危险的死亡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