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类人
宏伟而恐怖的实验舱矩阵,如同冰冷的墓碑林,将无声的绝望压入每个人的骨髓。
众人站在观察平台的玻璃前,望着脚下无底的黑暗和对面上万只扭曲的畸变体,下意识地连连后退。
就在这时,柳梦希虚弱的目光扫过对面偏右侧角落的一个实验舱,瞳孔骤然收缩。
“你们……你们连人都不放过吗?!”她失声惊呼,手指颤抖地指向那个方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个相对小型的舱体内,禁锢着一个赤裸的男孩。
他约莫十三四岁,身体蜷缩,黑色的头发垂着,看不清面容,但瘦弱的肢体和人类的轮廓清晰可辨。
拉波斯的声音适时响起,一道光幕在玻璃墙上凭空浮现,展示出男孩的信息。
【实验体A-1135,年龄:14(生理),体重:32.7kg,身高:151cm,状态:休眠】
【备注:类人】
“类人?”张莉莉捂着嘴,眼泪瞬间涌出。
“这明明是个孩子!一个活生生的男孩!”
“纠正您不准确的认知,张莉莉女士。”拉波斯的语调依旧优雅,却带着手术刀般的精确与冰冷。
“根据《国际人工智能与机器人伦理准则》四大定律及其补充的12310条款。
人造智能生命体被严格禁止伤害或通过不作为允许人类受到伤害。本机一切行为均严格遵循此核心指令。”
“而他,是类人,不是人。“
这时光幕上画面一变,出现了沈沉新、赵刚、段力、何仁四人的实时扫描图像。
旁边滚动着密集的数据流,细胞活性异常、能量代谢速率、神经传导速度……
“定律限制对象,明确指向‘人类’。”拉波斯继续道,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探究的好奇。
“但根据实时生理特征分析,目标沈沉新、赵刚、段力、何仁,其生命形态已显著偏离基准人类模型。
更准确的分类应为——‘类人’。”
“放你娘的狗屁!”
赵刚怒吼一声,压抑的恐惧和愤怒找到了宣泄口,他独臂抡起钢筋,狠狠砸向显示着数据的玻璃墙!
“砰!”钢筋与强化玻璃撞击,发出沉闷的巨响,却只留下一道白痕。
几乎在赵刚动手的同时,沈沉新如遭雷击。
“不是人……类人……”
拉波斯的话语像一把钥匙,猛地捅进了他记忆与认知的锁孔。
学院后街小巷里破碎的天空、脑海中日益模糊的家人面容、系统冰冷的【以‘沈沉新’身份存活】的核心任务……
这些碎片疯狂旋转,最终汇聚成一个让他灵魂战栗的疑问:我到底是谁?
“我不是……我不是!”一股源自存在根基的莫大恐惧和暴怒淹没了他。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不再是平日的冷静,双眼瞬间爬满血丝。
他手中的钢筋不再是武器,而是他宣泄这认知灾难的工具。
他疯狂地劈砍、突刺着周围一切可以破坏的设施!火花四溅,金属扭曲的噪音刺耳欲聋。
【警告!宿主行为逻辑严重偏离!身份暴露风险急剧升高!当前风险:54%!】
系统警报在他脑中尖啸。
“沈沉新!住手!”
拉波斯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急促的警告。
“立刻停止破坏站点财产!否则将启动B-351防御方案,清除威胁!
话音未落,天花板数个角落同时传来机械转动的轻响,无数的银白色合金喷头迅速降下。
“B-351方案:区域性高浓度神经麻醉剂覆盖式喷射。麻醉剂生效时间为0.3秒,扩散范围半径八米。”
光幕上瞬间模拟出数道红色的气体喷射轨迹,它们从不同角度的喷头射出,在空气中交织。
最终构成一个无形的牢笼,将沈沉新和离他最近的柳梦希完全笼罩在内。
一个清晰的、不断闪烁的红色危险区域被标注出来。
“警告:该区域内的所有生命体,无论其分类为‘人类’或‘类人’,都将无差别受到影响。”
“类人,为何要执着于伪装成人?或者说……为何要成为人?”拉波斯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探究欲。
“沈沉新!”
就在他几乎要被自身的混乱吞噬时,一个温暖而颤抖的身体猛地扑上来,紧紧抱住了他挥舞钢筋的手臂。
是柳梦希。
她用力之猛,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不顾他周身躁动的危险气息。
她仰起脸,苍白的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无比坚定,直直地望进他那双猩红而混乱的眸子。
“看着我!你是沈沉新!”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像锤子敲打在他濒临崩溃的精神壁垒上。
“是我认识的沈沉新!是你从市场里救了我!是李晓月李队长用命换下来的沈沉新!”
“沈沉新……李队长……”
这几个字像带着奇异的魔力,穿透了狂怒与恐惧的迷雾。
脑海中尖锐的警报声渐渐平息,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的疯狂开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茫然与疲惫。
他手中的钢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了一眼柳梦希,没有说话,但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选择了无视拉波斯持续的蛊惑。
一旁,始终护着高教授的段力,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冰冷的嗤笑:“呵,昨人非今人?真可笑。”
拉波斯似乎从这场失控中采集到了足够的数据,策略再变。
它将目标转向了高理泽。
“高教授,您是一位真正的观察者。对于当前这场‘全域生态位阶迁跃’,您有何高见?
您不觉得,眼前这破而后立的新世界,蕴含着一种……残酷而纯粹的美吗?”
高理泽教授扶了扶眼镜,目光扫过那无尽的实验舱,眼神中竟真的流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属于学者的惊叹与着迷。
“难以置信……从纯粹的生命形态演变角度来看,这确实……堪称壮丽。”
“壮丽?!你说这鬼地方壮丽?!”
刘岚第一个尖叫起来,连日来的恐惧、失去李晓月的悲痛、以及对高教授身份的猜疑在此刻彻底爆发。
“你们这些疯子!你们毁了世界,还把这里称为壮丽?!”
怒火瞬间被点燃!
何仁、老张等人也怒目而视,绝望化作了针对高教授和段力的汹涌怒火,场面即将失控!
“够了!”
沈沉新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暂时压下了众人的喧哗。
他想起了李晓月坠向巨蛇时的最后眼神,那句“你带大家撤离!”的嘱托如同烙印灼烧着他的意识。
他还没做到。
“这是它的阴谋!它在分裂我们!”
柳梦希也急忙喊道,试图唤醒被绝望冲垮的理智。
然而,被末日夺走一切,经历了末日的绝望,绝望,还是绝望的普通人。
刘岚早已处在崩溃边缘。
这个一直沉默的女人,此刻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沈沉新,声音尖利如同玻璃刮擦。
“你闭嘴!你一个‘类人’,你懂什么?!你根本不懂我们的痛苦!不懂失去至亲是什么感觉!你冷血!你根本不是……”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沈沉新如同鬼魅般已出现在她面前,一只手如铁钳般扼住了她的脖颈。
将她后面恶毒的诅咒全部掐断在了喉咙里。
一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何仁、老张、赵刚,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沈沉新,看着他脸上那非人的冰冷和手臂上贲张的力量。
刚刚平息的对立情绪再次飙升,甚至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警惕地对准了他。
沈沉新环视四周,看着那一张张写满恐惧、愤怒和不信任的脸。
他扼住女人脖颈的手,青筋暴起,微微颤抖。
然后,在所有人以为他会失控捏碎什么的时候,他却猛地松开了手。
柳梦希刚冲到沈沉新身旁,想要阻止,又见他松开了刘岚。
她于是连忙抱着崩溃痛哭的刘岚,低声安慰着。
这时沈沉新的声音,清晰有力的传到了她的耳里。
“我是不是类人……我不知道。”
沈沉新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仿佛正凝视着自身存在的深渊。
但这迷茫仅持续了一瞬,一股奇异的坚定便从深渊底部升起,托起了他的话语。
他低头没再看任何人,仿佛在对自己宣告。
“但我是沈沉新。”
他一字一顿。
“是从睁开双眼,到寻找回家的路,到诊所。
再到看着李队的背影……”
以及现在的此时此刻,和你们站在这里的——沈沉新。”
说着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第一次主动迎上众人。
那双总是冰冷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某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李队让我带大家撤离!”
“我,一定能做到。”
说着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向高理泽。
“高教授,求知会到底是什么?这场末日,究竟是怎么来的?求知会又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高理泽教授在段力的护卫下,缓缓走上前。
他脸上之前的着迷已然褪去,恢复了学者式的平静,只是这平静下,涌动着复杂的暗流。
“求知会……”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追溯历史的悠远。
“它的起源,要追溯到两百多年前。
最初,它只是欧洲一些顶尖学者、艺术家和思想家组成的私人沙龙,旨在探讨文明的未来。”
“时光流转,这个松散的组织延续了下来,并不断吸纳着新的血液。
如今,它的成员……包括站在权力顶峰的政客、掌控全球经济命脉的商人。
引领科技方向的科学家,以及……像我这样,在某些领域有所建树的研究者。”
“它没有严格的管理层级,更像是一个基于‘社会价值’和‘潜在贡献’评估的……顶级俱乐部。
像我这样的三级成员,全球约有五六千人。”他看了一眼手上的指环。
“我们共享一些前沿信息,进行思想碰撞,但……无人能掌控它的全貌,它太松散,也太庞大了。”
“至于末日……”高教授顿了顿,眼神透出一丝真正的困惑。
“我的确听过组织内部有过关于‘文明周期’、‘生态重置’的极端理论探讨,但那更像是哲学思辨。
所有的模型推演都显示,那至少是几百年后才会面临的遥远危机。
为何会提前到现在……我也不清楚。
或许,是组织内部的某个激进派系,启动了某个我们绝大多数成员都无权知晓的……‘终极方案’。”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这间冰冷的实验室,与无数时空之外的智慧头脑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那眼神里没有阴谋家的狡诈,只有一名学者面对超越理解的宏大谜题时的专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而这份专注于向往,在刚刚经历过“类人”指控和生死冲突的众人听来,显得格外刺耳。
希望的碎片似乎正在消失,脚下仿佛不是实地,而是悬浮在无尽黑暗和谎言之上的、脆弱的玻璃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