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嗡——

时间与空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战场的喧嚣、三笠的呼喊、凌峰瞪大的双眼……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远去。

艾伦的视野被一片纯粹的、无法形容的白光所吞噬。色彩褪去，声音消失，重力的束缚感荡然无存。

他坠入了一片光的海洋，意识在无穷无尽的能量奔流中沉浮。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的意识重新凝聚时，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无垠的沙地上。

天空是深邃的暗紫色，点缀着流转如极光的光带。

在这片天地的正中央，一道通天彻地的光之巨树拔地而起，亿万道光之枝桠向着天空的尽头无限延伸。

他移动了一下，发现原本应该只剩下头颅的自己，此刻已经重新拥有了身体。明明就连巨人之力也不可能让人从一个头颅的状态恢复成完整的身体，但现在自己却活动自如。

艾伦坐了起来。

“嗨，醒啦，艾伦小哥？”

一声与此处格格不入的轻佻问候传入艾伦的耳朵，他回过头，看到一个紫色头发的“少女”正半蹲着，弯着腰，微笑着看着他。

“你应该是第一次进入‘道路’来着，或者之前什么时候来过？我不记得了。嘛，总之，我就代替原本应该和你碰面的吉克介绍一下吧。”

“我叫凯特，”“少女”以轻描淡写的语气指了指光树不远处的沙地上：“然后那边那位，她叫尤弥尔。”

在那里，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孩正跪在那里。她的眼神空洞，没有任何神采，只是机械地用手中的小水桶提着沙子，堆砌着什么。

始祖尤弥尔。

所有巨人的起源，世间最初的巨人。

“尤弥尔？”

艾伦因为这个名字而瞪大了眼睛，但很快，他就从震惊中恢复了过来，平静地将目光转向凯特，以不带感情的语调询问。

“你也是拥有王血的人吗？你帮助我来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不会也是希望我执行吉克的艾尔迪亚人‘安乐死’计划吧？”

“哦，我的目的吗？”凯特歪起头，眼中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芒。“说到这个，能请你先帮我个忙吗？很简单的小忙而已——请你把舌头伸出来，好吗？”

艾伦沉默地看着他，碧绿色的眼眸中是一片深沉的疲惫与戒备。他并未直接拒绝，眼前的“少女”救了他，或者说，至少是帮助他进入了“道路”中。但这个要求太怪了，以至于艾伦那总是萦绕着记忆碎片、思考着种族存亡的头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他皱起眉，眼神中的疑惑几乎要满溢出来。

“……为什么？”

“哎呀，别问那么多嘛，”凯特催促道，像是个在讨要糖果的孩子，“快点啦，就一下下……”

艾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审视着凯特，对方的表情看起来纯良又带着点无赖，完全无法揣测其真实意图。然而，此刻身处“道路”，始祖尤弥尔就在不远处，应该不会再有什么问题才对，或许这个古怪的家伙真的有什么必须如此展示的理由？

短暂的权衡后，艾伦压下心头的怪异感，带着几分迟疑和戒备，微微张开了嘴，将舌头缓缓伸出了一点。

就在他舌尖暴露在空气中的刹那——

凯特脸上所有的嬉笑瞬间消失，原本看似随意垂着的右手快如闪电般握拳，腰肢扭转，全身的力量凝聚于拳峰，自下而上，一记凶狠无比的升龙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艾伦毫无防备的下巴上。

“呃……！！！”

艾伦的下颚骨发出令人牙酸的肉体撞击声，舌头被自己咬断，整个人被打得向后仰起，双脚甚至短暂离地，脑海中一片嗡鸣，剧痛瞬间淹没了思考能力。他踉跄着向后倒退，最终无法维持平衡，“砰”地一声重重摔倒在散发着微光的沙地上，蜷缩起身体，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凯特甩了甩手腕，仿佛刚才那一拳只是热身。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因疼痛而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的艾伦，先前那种轻佻伪装彻底剥落，脸上浮现出的是毫不掩饰的怒火。

“现在清楚我的‘目的’了吗？白痴！”凯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斥责，在这片空旷诡异的“道路”中回荡。

“你以为你看到那些狗屁倒灶的未来记忆就很了不起吗？啊？！你以为独自扛起一切，把信任你的伙伴全都蒙在鼓里，自己跑来执行什么灭世计划，很伟大，很悲壮是吗？！”

他大步上前，几乎要指着艾伦的鼻子：

“三笠！那个从小到大眼里只有你，为你杀巨人，为你对抗整个世界，连命都可以不要的三笠！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推开她，她背过身去的时候有多难过？你知不知道她刚才看到你脑袋飞起来的时候，那副天塌下来的样子有多可怜？！”

“阿尔敏！你们一起憧憬着墙外的世界，一起读过那么多书，分享了那么多梦想！他现在拼了命地想理解你，想找到不用毁灭世界也能拯救大家的方法，可你呢？你给他机会了吗？你除了丢下一堆谜语和冷脸，还给了他什么？！”

“还有让、康尼……所有相信你，跟着你一路走到今天的伙伴！你让他们双手沾满同胞的鲜血，卷入这场该死的战争，然后告诉他们‘对不起，我要踩烂全世界，包括可能来阻止的你们’？！艾伦·耶格尔，你他妈的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逼！”

凯特的胸膛剧烈起伏，黑色眼眸中燃烧着真实的愤怒火焰。

“你宁愿去相信那些不知道被篡改过多少次的、所谓的‘历代继承者的记忆’，去相信一个虚无缥缈、注定绝望的未来，也不愿意去相信此刻、此地，那些活生生、热乎乎、愿意为你赴汤蹈火的伙伴们的心？！他们信任你，关心你，把你当成最重要的家人！而你却用这份信任把他们伤得遍体鳞伤！你脑子里除了‘地鸣’和‘毁灭’，还剩下什么？！”

“回答我啊！你这个被未来记忆逼疯的蠢货！”

斥责的声音如同惊雷，在艾伦的耳边，也在整个寂静的“道路”中轰然炸响。

凯特的怒火并未因爆发而平息，反而像是被点燃的引线，烧向了更深远、更沉重的过去。他猛地伸手指向那个在沙海中永无止境劳作的小小身影，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一丝颤抖：

“你看看她！好好看看！始祖尤弥尔——你们所有力量的源头，被你们所有人，一代又一代，奉若神明又肆意利用的工具！她不是什么全知全能的神，她只是个可怜的小女孩！两千年前，她只是因为放跑了一头猪，就被刺瞎眼睛，像畜生一样被追猎，最后掉进一棵树，莫名其妙地获得了这诅咒般的力量！”

“她为那个所谓的‘王’开垦土地，建造桥梁，用巨人之力扩张疆土，她甚至为他生下了子嗣！可她得到了什么？直到被长矛刺穿身体，她还在渴望那个男人的一点认可，一点爱！她到死都没能获得自由！”

凯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近乎悲愤的控诉：

“她死了，但她的灵魂被禁锢在这该死的‘道路’里，两千年来，日夜不停地为你们所有艾尔迪亚人捏着巨人。为什么？因为她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因为她从生到死，都被训练成只知道服从和付出的奴隶！”

“然后呢？你们这些后代，你们这些继承了她力量碎片的人，又是怎么做的？”凯特转回头，目光钉在蜷缩在地上的艾伦身上。

“弗利茨王用她的力量筑起高墙，龟缩起来做他的缩头乌龟。马莱人用她留下的巨人蹂躏世界，又把她的子民关进收容区。还有你那个好哥哥吉克，他更绝，他直接想利用始祖之力让所有尤弥尔民断子绝孙，美其名曰‘安乐死’。”

“现在，终于轮到你了，艾伦·耶格尔。”凯特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在寂静的空气里，“你看到了未来的碎片，你觉得绝望，你觉得除了把墙外的世界踏平别无选择。于是你也来到了这里，你也想利用她，利用这个可怜的小女孩积攒了两千年的力量，去执行你那疯狂的灭世计划。”

“你们所有人，每一个。口口声声为了自由，为了和平，为了解脱……但本质上，你们和两千年前那个奴役她的初代王有什么分别？你们谁真正问过她想要什么？谁想过要给她自由？你们只是把她当成实现自己愿望的、无所不能的许愿机。”

激烈的言辞如同狂风暴雨，席卷了这片奇异的空间。连那通天彻地的光之巨树，似乎都因这控诉而微微摇曳。

凯特说完，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他看着趴在地上，下巴红肿，鲜血直流，眼神因这连番冲击而显得有些涣散的艾伦，又看了看旁边依旧麻木堆着沙子的尤弥尔，呼出一口气，完全不管会不会疼，就这么放松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在沙地上，躺下了。

一时间，整个“道路”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光带在暗紫色天空流转的微响，以及尤弥尔手中沙粒滑落的窸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