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鬼胎
血屠那句“成交”落地，指挥中心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包括那三个还能动弹的“破晓”队员——看血屠的眼神都像看一条随时会暴起咬人的毒蛇。跟这号人物合作？跟屠了不知多少龙组袍泽的暗殿长老并肩作战？扯他娘的淡！
可现实比人强。白夜拍板了，方青点了头，这事就算定了调子。底下人再有意见，也只能把话嚼碎了咽回肚子里——龙组不是茶馆，组长更不是跟你商量。
“石骨能行？”白夜问医疗组的人，眼睛却没从血屠身上挪开。
“骨头接上了，内腑震伤稳住了，污秽侵蚀控制住了。”医疗组长语速飞快，“就是失血多，虚。不过那蛮子……给他把锤子，他现在就敢去砸古神脑壳。”
“行。”白夜一点头，看向方青，“人给你凑齐了。‘破晓’剩下三个——影刺、铁壁、灵枢。加上石骨，加上你，再带上这位‘前长老’。六个人，够精，也够送死了。”
她话说得难听，却是大实话。深入敌后，人多了是累赘，人少了填坑都不够。
“装备库三号区，给你们半小时。能拿多少拿多少，别贪重。”白夜摆摆手，转身走向主控台，“情报组会同步‘龙渊’和星辰泪湖最新动态。记住，你们不是去死磕的——摸清情况，找到解咒法子，弄清楚‘钥匙’是啥，能捞就捞，不能就撤。把暗殿的人勾出来遛遛，就算成功。”
方青点头，没多废话，带着人就走。
血屠身上的能量枷锁被临时调整，换成了一种更轻便、但嵌入了灵魂契约符文的限制器——一旦他敢对队友动歪心思，或者试图逃跑，这玩意会立刻烧穿他的魂魄。两名“破晓”队员一左一右“陪着”他，去领装备。
方青先去看石骨。
医疗舱里，那大块头正光着膀子让医疗兵往身上缠最后几圈绷带。胸口那片塌陷已经鼓起来不少，新生的皮肉透着粉红色，看着依然吓人。他看见方青，独眼一瞪：“那老王八蛋真跟咱一路？”
“一路。”方青把一套特制的重型作战服扔给他，“路上盯紧点。”
“盯个屁！”石骨骂骂咧咧套衣服，“要俺说，出了基地就把他脑袋拧下来！跟这种货色讲信用？他配吗？”
“现在不配。”方青帮他扣上最后一个卡扣，“等他把我们带到地方，解了咒，找到线索，再翻脸不迟。”
石骨一愣，挠挠头：“你小子……学坏了。”
“跟好人学好人，跟畜生，只能学怎么不被畜生咬。”方青拍拍他肩膀，“抓紧恢复，路上未必太平。”
半小时后，基地隐秘出口。
六个人，六种气质，站在一起说不出的别扭。
方青一身暗蓝底色、嵌着银色纹路的贴身作战服，外面罩了件能一定程度上隔绝能量探查的斗篷。脸色还是差，但眼神沉静。影刺是个瘦高个子，几乎融在阴影里，背上交叉两把短刃。铁壁人如其名，壮得像堵墙，扛着一面能展开能量护盾的塔盾。灵枢是唯一的女性，背着个半人高的医疗兼分析箱，手指总在虚空中划拉，像在计算什么。
石骨最扎眼，换了身能自适应他体型的特制重甲，手里拎着把门板似的震荡战锤，往那一杵，杀气腾腾。
然后就是血屠。
这家伙也换了身行头——龙组库存的通用作战服，暗红色，没标识。恶鬼头盔摘了，露出一张苍白、瘦削、带着几道陈旧伤疤的脸，四十多岁模样，眼窝深陷，瞳孔是暗红色的，看人时总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寒意。那限制器像个金属颈环扣在他脖子上，微微发光。
“看什么看？”血屠察觉石骨死盯着他，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没见过英俊长老？”
“俺看你像颗随时会炸的粪坑雷。”石骨瓮声瓮气。
“彼此彼此。”血屠也不恼，转向方青，“小子，路线我脑子里有，但丑话说前头——星辰泪湖那地方，现在是个什么光景，我可不敢打包票。蚀心老鬼不是傻子，他既然猜得到你们可能去，路上设卡，湖里挖坑，都是大概率。到时候别怪本座没提醒。”
“带你的路，打我们的架。”方青没接他话茬，看向灵枢，“传送坐标设定好了？”
灵枢点头：“基地外围备用传送点‘七号蜂巢’。从那里到星辰泪湖最近的稳定空间褶皱，直线距离八百公里，途中要穿过三个已知的能量乱流区和一片‘枯萎林’遗民的传统猎场。预计遭遇战概率超过百分之六十。”
“听见没？”血屠阴阳怪气，“百分之六十。咱们这队伍，伤兵、累赘、前叛徒，真遇上硬茬子，能活下来几个？”
“你第一个死。”影刺的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冷飕飕的。
血屠耸耸肩，不说话了。
传送光柱落下，六人身影消失。
再次出现时，已在一片荒芜的、布满嶙峋怪石的山谷底部。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某种腐殖质混合的怪味，天空是万界战场标志性的暗红色，低垂的云层缓慢翻滚，投下令人不安的阴影。
“蜂巢”是个隐藏在山体内部的小型前哨，只有基础维生和通讯功能。众人迅速检查装备，确认方位。
“东北方向，一百二十公里外，第一个能量乱流区。”灵枢调出简易地图投影，“建议绕行西侧峡谷，虽然多走五十公里，但相对安全。”
“绕个屁。”血屠突然开口，“直接穿过去。那乱流区我有印象，核心是片破碎的星舰反应堆残骸，辐射和能量乱窜，但有条近路，从残骸底部一条冷却管道穿过去，能省至少两小时。”
所有人看向他。
“看我干吗？本座当年追杀一伙叛徒，走过那条路。”血屠嗤笑，“信不信由你们。”
方青和灵枢交换了个眼神。灵枢快速调取数据库比对，片刻后低声道：“星舰残骸‘破晓者号’，坠毁记录确有其事，内部结构图……缺失。冷却管道存在可能性……无法验证。”
“验证个鸟。”石骨哼道，“他说你就信？万一里头是陷阱呢？”
“陷阱也得有本钱布置。”血屠懒洋洋道，“那破管子里的辐射量，待超过十分钟，蚀心卫自己也变烂肉。暗殿那帮孙子，借刀杀人可能，亲自蹲里头等咱们？他们没那么蠢，也没那么舍己为人。”
这话倒有几分歪理。暗殿的人惜命得很，尤其是蚀心卫这种“高级货”。
“走管道。”方青拍板，“灵枢，准备抗辐射剂和能量稳定贴片。石骨开路，影刺侧翼，铁壁殿后。血屠……”他看向那张苍白的脸，“你走我旁边。”
“哟，贴身监视？”血屠挑眉。
“方便你指路，也方便我动手。”方青语气平淡。
队伍再次开拔。血屠指的路确实刁钻，七拐八绕，避开好几处明显的能量湍流和游荡的低级魔物。一个多小时后，前方出现一片巨大的、扭曲的金属废墟，依稀能看出星舰的轮廓，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散发微光的辐射尘。
冷却管道的入口掩埋在废墟底部，被坍塌的金属板半掩着，黑黢黢的，像怪兽的食道。
石骨抡起战锤，几下砸开障碍。浓烈的辐射和紊乱的能量气息扑面而来，即使隔着防护服和能量屏障，也让人皮肤刺痛。
“跟紧了，里面岔路多，走错了就等着变烤肉吧。”血屠第一个钻进去。
管道内部比想象中宽阔，但布满了锈蚀和破损。幽蓝色的辐射光从裂缝渗出，映得人脸鬼气森森。能量乱流时不时像无形的鞭子抽过，打得护盾涟漪阵阵。灵枢不断调整着稳定贴片的频率，额头见汗。
血屠走在前面，脚步很稳，对这里似乎真的熟悉。他时不时指出哪里该避开，哪里有塌陷风险。方青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精神高度集中，阵眼权限微微张开，感知着周围一切能量异动。
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和能量屏障的嗡鸣。
走了约莫半小时，前方出现岔路。一条向上倾斜，隐约有光；一条继续向下，深不见底。
“往上，通外部峡谷。往下……是反应堆核心残骸，死路。”血屠指了指上面。
石骨正要往上走，方青却突然停下。
他眉心阵眼棱晶微微发烫，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悸动，从下方那条“死路”深处传来——是妹妹小鱼的气息！虽然比之前在基地感应到的更加飘忽、更加痛苦，但绝不会错！
“下面。”方青声音发紧。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小子，下面真是反应堆残骸，辐射和能量暴走是上面的十倍不止！”血屠皱眉，“而且就算有路，也早该塌了！”
“下面有东西。”方青没解释，直接转向，“石骨，开路。灵枢，准备最高剂量抗辐射剂。”
石骨二话不说，抡锤就往下砸。管道向下延伸，坡度越来越陡，辐射读数疯狂飙升，能量乱流几乎凝成实质的刀刃，切割着护盾。灵枢咬着牙给每人又注射了一剂强效抗辐射针，但脸色已经白得吓人——她体质相对最弱。
血屠脸色阴沉，却没再反对，只是眼神闪烁不定，不知道在想什么。
向下掘进了近百米，前方豁然开朗——一个被炸毁大半的球形空间，中央是个扭曲变形的巨大金属球体，表面流淌着不稳定的幽蓝能量电弧，正是反应堆残骸。辐射强到空气都在滋滋作响，视觉严重扭曲。
而就在那残骸下方，一堆破碎的仪器和管线废墟中，躺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素白长裙、身形虚幻、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少女。
正是方小鱼……或者说，是她那缕依托古老灵性显化的虚影！
她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像信号不良的全息影像般不停闪烁。更让人心惊的是，一道道紫黑色的、如同血管般的污秽纹路，正从她身下的废墟中蔓延出来，缠绕在她虚影上，如同汲取养分的寄生虫！
“小鱼！”方青心脏骤缩，就要冲过去。
“别动！”血屠猛地低喝，一把抓住他胳膊，“看清楚！那下面！”
方青强行刹住脚步，阵眼感知全力张开。下一刻，他倒吸一口凉气。
少女虚影身下的废墟中，根本不是普通管线——那密密麻麻、如同活物般蠕动的紫黑色“血管”，分明是高度凝练的古神污染实体！它们扎根在反应堆残骸泄露的混乱能量中，另一端却诡异地连接着虚空，仿佛在向某个遥远的存在输送着什么！
而那少女的虚影，正是它们汲取的“源”之一！
“这是……‘捕梦网’！”血屠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暗殿抽取特定灵性或灵魂碎片的恶毒阵法！他们发现这缕灵性碎片了，在远程抽取它的力量！那丫头……你妹妹这缕灵性，成了他们的‘电池’！”
方青眼中瞬间布满血丝。他看着妹妹虚影痛苦颤抖的模样，看着那恶心的污秽“血管”在她身上蠕动，一股暴戾的杀意冲天而起！
“怎么破？”他声音嘶哑。
“斩断连接，或者摧毁阵法核心。”血屠语速飞快，“但阵法核心肯定不在这里，这只是个接收和抽取的‘端口’。强行摧毁，会伤及这缕灵性本身，甚至可能惊动另一头的施术者——大概率是蚀心老鬼本人！”
“那就先斩了这些狗屁血管！”石骨怒吼，战锤上土黄色光芒暴涨，就要砸下。
“等等！”灵枢突然尖声阻止，她指着分析箱屏幕，声音发颤，“那些‘血管’……能量流向不对！它们不只是在抽取……还在反向注入！注入某种……定位信标！”
话音刚落，少女虚影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应该清澈的眸子里，此刻一片空洞的漆黑，只有中心两点冰冷的紫芒。她“看”向方青，嘴唇机械地开合，发出非男非女、层层叠叠的诡异声音：
“哥哥……你来了……”
“钥匙……就在湖心……来找我……”
“带上你的阵眼……来换她……”
虚影说完，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方青，嘴角缓缓咧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完全不属于方小鱼的诡异笑容。
紧接着，缠绕在她身上的紫黑色“血管”骤然亮起刺目光芒！
整个球形空间剧烈震动！反应堆残骸的能量被疯狂引动，狂暴的幽蓝电弧如群蛇乱舞！那些“血管”猛地膨胀，如同苏醒的触手，朝着方青等人狠狠抽来！
陷阱！从一开始就是陷阱！
利用小鱼灵性碎片做饵，利用方青对妹妹的关切，把他引到这个绝地！
“草！”石骨大骂，一锤砸飞两根抽来的触手，触手断裂处喷出粘稠的黑血，散发着恶臭。
影刺身形鬼魅般闪烁，短刃划过，切断数根触手，但更多的触手从废墟深处涌出！
铁壁怒吼着展开塔盾，护住灵枢和正在试图分析阵法弱点的方青。
血屠脸色难看至极，他没想到蚀心尊者玩得这么绝，连“捕梦网”端口都能改造成一次性杀阵！他双手结印，暗红色的血海之力涌出，勉强抵挡着触手和能量电弧的侵袭，但明显吃力——这地方的辐射和混乱能量，对他这种依赖污秽之力的修士同样不友好。
方青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那个被操控的妹妹虚影，看着她空洞漆黑的眼睛和诡异的笑容，看着那些疯狂攻击同伴的污秽触手。
心脏像被冰锥反复穿刺，痛得麻木。
但他眼神里的暴怒和冲动，却在极致的痛苦中，一点点沉淀下去，化为更深的、更冰冷的某种东西。
他慢慢抬起手，按在自己眉心。
阵眼棱晶，微微发烫。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没有去攻击那些触手，没有试图拯救妹妹的虚影，甚至没有去看那个诡异的“笑容”。
他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了与周天星斗大阵残存网络的连接中。
以阵眼权限，疯狂感知、计算、逆向推演——顺着那些“血管”中能量流动的轨迹，顺着那反向注入的“定位信标”的源头！
你不是要我的阵眼吗？
你不是在星辰泪湖等我吗？
好。
我先给你送份“大礼”。
球形空间内，战斗惨烈。触手无穷无尽，能量暴走愈演愈烈。石骨身上又添新伤，铁壁的塔盾开始出现裂痕，影刺速度被迫放缓，灵枢嘴角溢血，还在疯狂计算。血屠脸色苍白，血海之力消耗巨大。
就在所有人以为方青要憋什么大招时——
他睁开了眼。
看向那个被操控的妹妹虚影，看向她漆黑眼中那两点冰冷的紫芒。
然后，他对着那两点紫芒，缓缓地、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告诉蚀心尊者——‘钥匙’我带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眉心阵眼棱晶光芒大放！
但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
而是一股庞大、精纯、被强行压缩过的、蕴含着阵眼本源气息的“秩序”信息流，沿着那些“血管”中反向注入的“定位信标”通道，以超越感知的速度，悍然逆向轰了回去！
你不是要定位我吗？
你不是想引我去湖心吗？
这就是我的“位置”！这就是我的“阵眼气息”！
——十倍浓度，百倍刺激，不加遮掩，送货上门！
几乎在同一时刻，那被操控的妹妹虚影，脸上的诡异笑容猛地僵住！眼中紫芒剧烈闪烁，发出刺耳的、仿佛无数人叠加的尖啸！
“你……找死！！！”
“血管”崩断，虚影溃散！
球形空间内的攻击骤停，能量暴走也奇异地平息下来，只剩下辐射尘埃缓缓飘落。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方青。
方青脸色比纸还白，身体晃了晃，被石骨一把扶住。刚才那一下逆向灌输，几乎抽干了他刚刚恢复的那点力量，更牵动了体内的诅咒，喉咙一甜，又被他强行咽下。
他推开石骨，站稳，看着虚影消散的地方，眼神平静得可怕。
“走。”他转身，朝着来时的路，“陷阱触发了，暗殿知道我们来了，也知道我们‘带’着阵眼。接下来……才是真格的。”
血屠盯着方青的背影，暗红色的瞳孔缩了又缩，最终，扯出一个不知道是佩服还是忌惮的古怪表情。
“小子……”他舔了舔嘴唇，声音干涩。
“你他娘的，比我们暗殿的人还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