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腐化之池
越往里走，空气越沉。
那股臭味已经不是钻鼻子，是直接糊在脸上，像腐烂了几个月的内脏拌着硫磺，吸一口就呛得人喉咙发紧，胃里翻腾。脚下的地变得粘糊糊的，每抬一次脚都扯着黏丝，鞋底很快就糊了厚厚一层黑泥。
周围的树全死透了，枝干扭曲成怪异的姿势，像垂死挣扎的人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树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仿佛在渗血的木质。
“妈的……这什么鬼地方……”石骨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骂，他感觉自己的肺都被这臭味腌入味了。
带路的沐雨族年轻族长——青叶，脚步越来越快，瘦小的身体绷得像张拉满的弓。他偶尔停下来，耳朵贴着枯死的树干，或是抓起一把发黑的泥土闻一闻，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近了。”他用生硬的通用语说，琥珀色的大眼睛里全是血丝，“母亲……在流血。”
方青怀里的祖灵断角烫得惊人，像块烧红的炭，那股指引的力量变得急切而狂躁。官印也在共鸣，发出低沉的嗡鸣，提醒着他前方巨大的威胁。
穿过一片完全由白骨铺就的区域——有野兽的，也有类人形生物的，骨头都被染成了不祥的黑色，脆得一踩就碎。前方隐约传来了水声，不是清脆的溪流，而是粘稠的、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还有……低沉的、非人的吟诵声。
青叶猛地停下，趴在一块巨大的、布满孔洞的黑色岩石后面，朝后面打了个“噤声，隐蔽”的手势。
方青和石骨悄无声息地摸到他身边，透过岩石的孔洞向前望去。
只看了一眼，石骨的呼吸就粗重起来，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方青的瞳孔也猛地收缩。
前面是一片巨大的、被强行清理出来的空地。空地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五十米的“池塘”。但里面的根本不是水，而是浓稠得化不开的、如同沥青般的黑色粘稠液体。液体表面不断翻滚着，鼓起一个个巨大的气泡，又啪地破裂，释放出更浓的恶臭和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息。
池塘周围，立着九根歪歪扭扭的黑色石柱，石柱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正散发着幽紫色的光芒。每根石柱顶端，都绑着一个人。
是沐雨族的长老。他们形容枯槁，绿色的皮肤变得灰暗，双眼空洞无神，嘴巴无意识地张合着，伴随着下方影蚀成员的吟诵，他们身上不断有淡绿色的、充满生机的光点被强行抽离，汇入下方的黑色池水中。
池水因此变得更加活跃，黑色的粘稠液体像有生命般，沿着几条被人工开凿出的沟渠，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四周的土地渗透、蔓延。它所过之处，大地彻底失去生机，变成一片死寂的焦黑。
“畜生……”石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睛瞪得血红。他看到其中一个被绑着的长老，正是之前对他们释放过善意的一位。
池塘边，几十名影蚀成员围成一圈，穿着统一的紫纹黑袍，低声吟唱着亵渎的咒文。他们中间，站着一个身形高瘦、戴着鸟喙面具的执事，手里挥舞着一根白骨法杖，引导着能量的流向。
“必须……毁掉……”青叶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滔天的恨意，身体因愤怒而微微发抖，“核心……在池底……但长老们……”
方青的目光锐利如刀，快速扫过整个场地。官印的感应告诉他，祖灵碎片的一部分力量，或者说被污染的那部分，就在池底深处，与这个腐化之池的核心纠缠在一起。
强行摧毁核心，可能会彻底毁掉碎片，也可能让被捆绑的长老们瞬间殒命。
“得先把人救下来。”方青低声道。
“怎么救？”石骨盯着那些守卫和那个看起来就不弱的执事，“硬冲？那些柱子邪门得很！”
就在这时，那个鸟喙面具执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吟诵声一顿，白骨法杖朝着方青他们藏身的方向一指！
“有老鼠！清理掉！”他的声音尖锐刺耳。
立刻，十几名影蚀杀手拔出兵器，如同鬼影般扑了过来。同时，石柱上被控制的沐雨族长老们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睛锁定了隐藏的众人！
他们张开口，发出的不再是无声的哀嚎，而是尖锐刺耳的咆哮！原本代表生机的自然之力，此刻变得黑暗而狂暴，化作一道道黑色的荆棘鞭影，铺天盖地地抽打过来！
一个冲在最前面的遗民战士，被黑色荆棘扫中胸膛，坚固的皮甲如同纸糊般被撕裂，胸口瞬间皮开肉绽，伤口周围立刻开始发黑溃烂，他惨叫一声倒地。
“小心！别碰那些黑刺！”石骨怒吼，抡起骨棒砸向一道抽来的荆棘。骨棒与荆棘碰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他手臂发麻，那荆棘上附着的黑暗气息竟顺着骨棒试图侵蚀过来。
“妈的！”他急忙催动血气，才将那股阴冷逼退。
方青剑指连点，青色剑罡纵横交错，精准地斩断一道道荆棘。但荆棘仿佛无穷无尽，而且那些被控制的长老施展的法术威力极大，角度刁钻，逼得他不得不全力应对。
青叶和其他的沐雨族战士也陷入了苦战。他们试图用吹箭干扰影蚀杀手，但面对被控制的长老们发出的黑暗法术，他们显得束手束脚，不忍心下重手，反而被逼得连连后退。
“方青！想想办法！”石骨一边抵挡着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一边护着身后的伤员，焦急地大喊，“不然别说救人，咱们都得栽在这儿！”
方青眼神冰冷。他一边挥出一道粗大的剑罡暂时逼退正面袭来的数道荆棘，一边将神识全力投向那九根石柱。
官印的力量在眼中流转，审判之印的洞察力开启。他看到了！能量流动的关键节点不在石柱本身，而在石柱与腐化之池连接的那几条主要能量输送沟渠上！
“石骨！青叶！”方青厉声喝道，“掩护我！我去切断石柱和池子的联系！”
“好！”石骨毫不犹豫，猛地向前跨出一步，骨棒挥舞得密不透风，血气爆发，暂时撑开了一片安全区域。“沐雨族的小子！护住他两翼！”
青叶咬着牙，吹出一声急促的哨音，幸存的沐雨族战士立刻聚拢过来，拼死用吹箭和灵活的身法阻挡试图绕过石骨攻击方青的影蚀杀手。
方青身形如电，避开几道抽来的黑暗荆棘，直扑最近的一根石柱！他的目标，是石柱底部那条汩汩流淌着黑色粘液的能量沟渠！
“拦住他！”鸟喙面具执事尖声叫道，白骨法杖一挥，一道紫黑色的射线如同毒蛇般射向方青后心！
方青头也不回，反手一掌拍出，星辰之力凝聚的掌印与射线撞在一起，双双湮灭。但他前冲的速度不可避免地被阻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两根粗大的黑暗荆棘如同巨蟒般从左右缠绕而来，封死了他的去路！
眼看就要被缠住，方青眼中厉色一闪，正要强行催动官印硬闯——
突然，旁边一根石柱上，那位之前对他们释放过善意的沐雨族长老，空洞的眼睛里猛地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清明！
他看到了冲来的方青，看到了下方胶着的战局，看到了那些被污染的土地和痛苦的同族。
那丝清明瞬间化为决绝。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扭动被捆绑的身体，主动撞向了旁边抽向方青的黑暗荆棘！
噗嗤！
荆棘穿透了他干瘦的胸膛。
他没有惨叫，而是用最后的生命，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却清晰无比的呐喊：
“为了……森林——！”
轰！
他枯槁的身体猛地爆开，不是血肉横飞，而是化作一团浓郁到极致的、充满悲壮意味的绿色光辉！这光辉如同利剑，瞬间冲散了周围大片的黑暗气息，并将缠绕向方青的那两根荆棘也一并震碎！
自爆神魂！
“不——！”青叶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所有沐雨族战士都红了眼眶，攻击变得更加疯狂。
方青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他没有丝毫停顿，借着这用生命换来的空隙，猛地冲到那根石柱下，剑指并拢，星辰之力混合着官印的裁决意志，狠狠斩向那条能量沟渠！
“断！”
嗤——！
如同烧红的刀子切进牛油，黑色的沟渠被硬生生斩断！粘稠的黑色液体四溅，发出腐蚀的滋滋声。那根石柱上的幽紫光芒剧烈闪烁了几下，迅速黯淡下去。被绑在上面的长老身子一软，垂下了头，虽然气息微弱，但那股被控制的黑暗力量消失了！
“有效！”石骨精神大振，“快！砍断其他柱子！”
鸟喙面具执事气得暴跳如雷：“杀了他！快！”
更多的影蚀杀手和黑暗荆棘涌向方青。
但缺口已经打开。希望，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第一点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