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遗忘之谷
冥河对岸,依旧是望不到边的灰暗。黑色的砂石地逐渐被一种苍白、松脆的岩石取代,踩上去嘎巴作响,像踩碎了无数枯骨。空气里的腐臭味淡了些,却多了一种更诡异的味道——像是陈年的灰尘混合着某种空无一物的虚无气息,吸进肺里,让人没来由地感到心慌。
走了约莫小半天,前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峡谷裂缝。谷口歪歪扭扭,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的一样。谷内弥漫着比外面更浓的灰白色雾气,缓缓流动着,看不清深处。
官印的感应变得清晰了些,审判之印碎片就在这峡谷深处。但与此同时,方青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无孔不入的力量,正从峡谷里弥漫出来,如同蛛网般拂过每个人的身体和……意识。
“就是这儿了?”石骨走到谷口,探头往里看了看,眉头拧成了疙瘩,“这雾……看着就邪性。”
“都跟紧点。”方青沉声道,率先迈入谷中。
一进峡谷,那感觉立刻变得明显起来。
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冰冷的薄纱蒙在了脑子里。起初没什么,只是觉得思绪运转稍微慢了点,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变得模糊——比如早餐吃的什么,或者刚才路上看到了几块形状奇怪的石头。
但随着他们不断深入,情况开始不对劲。
“喂,大牛,”一个年轻战士碰了碰身边的同伴,“咱们……咱们进来是干啥来着?”
那叫大牛的战士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茫然:“不是……不是跟着方青大人找东西吗?”
“找啥东西?”
“我……我好像……记不太清了……”
类似的对话开始在队伍里零星出现。战士们脸上开始浮现困惑,脚步也慢了下来。他们记得彼此的名字,记得要跟着方青,但关于为什么要来这里,要找什么,甚至之前经历过什么,记忆像是被水浸过的字迹,正在一点点晕开、变淡。
石骨用力晃了晃脑袋,感觉像是宿醉未醒,脑子里一团浆糊。“妈的……这鬼地方……邪门!”他看向方青,“方青,你还记得咱们为啥……”
他的话顿住了。因为他看到方青的脸色也很不好看,额角有青筋在微微跳动。
方青的感觉比任何人都强烈。那层“薄纱”正在变成“刮刀”,不仅让记忆模糊,更是在持续地、缓慢地刮擦着他的神识!他必须时刻运转官印,才能勉强保持核心记忆的清晰——关于妹妹,关于地球的危机,关于必须找到碎片。但一些不那么重要的记忆,比如某些修炼的细节,或者某次无关紧要的战斗过程,正在快速流失。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发现自己对刚刚支付给摆渡人的那些温暖记忆的缺失,感受变得迟钝了。不是不记得失去了它们,而是那种失去带来的刺痛和空洞感,正在被一种麻木所取代。
“都打起精神!”方青低喝一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记住我们的目标!其他的,别多想!”
队伍继续前进。峡谷两侧是光滑得诡异的苍白岩壁,上面没有任何植被或苔藓,只有一些扭曲的、仿佛自然形成的纹路,看久了让人头晕。
一个负责照顾重伤员的战士突然停了下来,他看着担架上昏迷的同伴,眼神变得陌生而警惕。“他……他是谁?为什么伤得这么重?谁干的?”
旁边的人想解释,张了张嘴,却发现关于那场惨烈战斗的记忆也变得支离破碎,只能含糊地说:“是……是敌人……”
“哪个敌人?”那战士追问,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看向担架上同伴的眼神充满了不信任。
“都把武器收起来!”石骨怒吼一声,他虽然也忘了很多细节,但本能地觉得不能内乱,“他是自己人!是兄弟!”
那战士被吼得一怔,眼中的警惕稍减,但疑惑依旧存在。
信任,开始因为记忆的缺失而产生裂痕。
方青感觉到官印的消耗在加剧。他尝试加快脚步,但越往深处,那股遗忘的力量就越强。他甚至开始模糊地记得,自己好像有过一个很温暖的家,有过疼爱他的长辈,但他们的面容和声音,已经像隔了层浓雾,看不真切,听不清晰了。
“头儿……我……我好像忘了怎么用这招了……”一个战士看着自己手里的战刀,动作有些僵硬,他记得要挥砍,但发力技巧和角度却模糊了。
石骨自己也感觉骨棒挥舞起来不如之前顺畅,一些精妙的战斗本能正在退化。他烦躁地骂着,却无法阻止这种流失。
恐慌,如同谷中的雾气,无声无息地在队伍里蔓延。
方青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神识收缩,紧紧护住关于官印、碎片和最终目标的记忆核心。他就像暴风雨中紧守灯塔的守夜人,四周是不断侵蚀的黑暗与遗忘的浪潮。
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战士们眼神中的坚定正在被茫然取代,彼此间的默契因为记忆错乱而大打折扣。照这样下去,不用遇到敌人,他们自己就会在这无尽的遗忘中崩溃。
必须尽快找到碎片,或者离开这里!
他根据官印的感应,指向雾气最浓、也是遗忘之力最强的谷底方向。
“加快速度!去那边!”他的声音因为神识的过度消耗而有些沙哑。
石骨咬咬牙,推了一把身边有些呆滞的战士:“都他妈动起来!别跟丢了!”
队伍在苍白峡谷中艰难前行,脚步踉跄,如同一群迷失了过去的孤魂野鬼。每个人都紧紧跟着前面那模糊的背影,生怕一松神,就连这最后的指引都忘了。
而峡谷的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气背后,等待他们的,又会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