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战场遗民
方青是被一阵细微的、如同砂纸摩擦岩石的窸窣声惊醒的。他猛地睁开眼，官印带来的警觉让他瞬间从昏沉中脱离，全身肌肉紧绷，尽管这个动作牵动了无数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他依旧虚弱，但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他屏住呼吸，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最低，小心地透过巨石的缝隙向外望去。
暗红色的天光下，几个身影正猫着腰，在布满裂痕的荒原上快速移动。他们穿着简陋的、由某种暗褐色兽皮和零碎金属片缝制的衣物，脸上、手臂上都涂抹着与大地同色的泥浆，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动作敏捷而谨慎，如同在猎食者领地边缘觅食的狐鼠。
他们手中拿着骨质的匕首或简陋的短矛，正围着一具刚刚死去的、形似蜥蜴却长着骨翼的怪异生物尸体，动作飞快地剥皮、剔肉，将有用的部分塞进身后的皮袋。他们的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充满了对危险的戒备和对资源的渴望。
“拾荒者…”方青心中闪过这个词。看来，这片死寂的荒原并非完全没有生灵，只是以另一种更顽强、更卑微的方式存在着。
就在他观察之际，其中一个身材较高、脸上有一道狰狞疤痕的拾荒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头，锐利的目光直射方青藏身的巨石！他打了个手势，其他几人立刻停止动作，迅速散开，呈半包围态势，手中的武器对准了巨石方向。
被发现了！
方青心中一沉。他现在状态极差，别说战斗，连逃跑都困难。
那疤脸拾荒者示意同伴警戒，自己则握着骨矛，一步步谨慎地靠近。他的步伐很轻，呼吸绵长，显然有着丰富的生存和战斗经验。
方青知道躲不过去了。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扶住岩石，缓缓站了起来，暴露在暗红的天光下。
看到他，那些拾荒者明显愣了一下。方青的衣着（尽管破损）与他们截然不同，面容干净（虽然苍白），气质更是与这片荒原格格不入。
“外…外来者？”一个年轻的拾荒者忍不住低呼，声音带着惊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疤脸拾荒者眼神更加警惕，骨矛尖端微微抬起，对准方青，用沙哑的声音喝问：“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他的语言有些古怪，音节短促，带着古老的韵味，但方青凭借强大的神识，勉强能够理解。
方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目光平静地迎向对方。他注意到这些拾荒者身上虽然带着戾气，但眼神深处并没有暗殿修士那种疯狂的恶意，更多的是一种为了生存而磨砺出的坚韧与冷漠。他尝试运转“罪业视界”，却发现极其困难，这里的天地法则似乎对神识压制很大，只能模糊看到这些人身上缠绕着淡淡的、与此地环境同源的灰败气息，但并无大奸大恶之象。
“我无意与你们为敌。”方青开口，声音因虚弱而沙哑，“我迷路了，受了重伤。”他缓缓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也没有敌意。
疤脸拾荒者眯着眼，上下打量着方青，尤其是在他胸口那若有若无的官印痕迹和紧握在手中的奇特罗盘上停留了片刻。“迷路？能从外面‘迷路’到这里来的，可不多见。”他的语气充满怀疑。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嘶吼，伴随着某种沉重物体拖行的声音。
所有拾荒者脸色骤变！
“是‘裂脊兽’！被血腥味引来了！快走！”疤脸拾荒者低吼一声，再也顾不上方青，招呼同伴就要撤离。
那个年轻的拾荒者动作稍慢，在收拾工具时，脚下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重重摔倒在地，脚踝处传来“咔吧”一声脆响，他顿时痛得脸色发白，冷汗直流，显然无法快速移动了。
“阿土！”疤脸拾荒者回头，脸色难看。裂脊兽的声音越来越近，带着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带着一个伤员，他们谁也跑不掉。
疤脸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咬牙道：“带上他，快！”
另外两个拾荒者急忙上前，想要架起受伤的阿土。
“来不及了！”有人惊恐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一头体型庞大、形似鳄鱼却长着蜈蚣般多足、背部脊椎凸起如同锯齿的丑陋生物，正从一道地裂中爬出，猩红的复眼锁定了他们，张开布满獠牙的巨口，滴下腐蚀性的唾液。
绝望的气氛弥漫开来。
方青目光一闪。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获取信任、融入这里的机会。
他强提一口气，猛地踏前一步，挡在了那些拾荒者和裂脊兽之间。这个动作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栽倒，但他死死稳住。
“你干什么？！快躲开！”疤脸拾荒者急道。
方青没有回头，他紧握着手中的罗盘。虽然无法动用太多力量，但官印本身位格极高，对这等凶物有着天然的威慑。他将一丝微不可查的、源自灵魂深处的裁决意志，混合着官印的一丝气息，通过目光，猛地刺向那头裂脊兽！
那裂脊兽原本暴虐前冲的动作猛地一滞，猩红的复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和茫然。它感知到前方那个渺小生物身上，散发出一种让它灵魂战栗的、高高在上的威严。它发出一声带着疑惑和不安的低吼，庞大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盯着方青，不敢再轻易上前。
这诡异的一幕让所有拾荒者都惊呆了。他们从未见过凶残的裂脊兽会露出这种…畏惧的姿态。
方青抓住这个机会，回头看向疤脸拾荒者，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能暂时唬住它，但不持久。带上你们的人，快走！我知道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可以暂避。”
疤脸拾荒者深深看了方青一眼，不再犹豫：“听他的！走！”
他和另一人迅速架起受伤的阿土，其他人护卫两侧，方青则一边紧盯着那头躁动不安的裂脊兽，一边指引着他们退向他之前藏身的那片巨石区域。
幸运的是，那裂脊兽似乎被方青身上那莫名威严的气息彻底镇住，最终没有选择追击，低吼着转身钻回了地裂之中。
确认安全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疤脸拾荒者走到方青面前，眼神复杂，之前的警惕减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探究。“我叫石骨，是‘石肤部落’的猎人队长。”他指了指受伤的年轻人，“这是阿土。多谢你…刚才救了我們。”
“方青。”方青报上名字，微微点头，“举手之劳。”
石骨看着方青苍白的脸色和身上依旧渗血的伤口，沉默了一下，从随身的皮袋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散发着淡淡草药味的膏状物，递了过来：“嚼碎，敷在伤口上，对这里的‘蚀骨阴风’造成的伤有点效果。”
方青没有推辞，接过药膏。他能感觉到这药膏虽然粗糙，但确实蕴含着一丝微弱的、与此地环境抗衡的阳性生机。他依言处理了几处较深的伤口，一股火辣辣的感觉传来，随后竟是丝丝清凉，疼痛减缓了不少。
“你们…一直生活在这里？”方青一边处理伤口，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
石骨坐在他对面，拿出一个皮质的水袋喝了一口，里面是浑浊的液体。“不然呢？”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这里是‘破碎荒原’，万界战场的边缘角落。我们的祖先，据说是上古时期滞留在这里的修士和土著的混血后裔，一代代，就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挣扎求存。”
他指了指暗红色的天空和龟裂的大地：“这里没有充足的灵气，只有狂暴的虚空能量和无处不在的‘战魂’——那些上古战死者的执念所化，充满了怨恨和杀戮欲望。我们狩猎落单的虚空生物，采集稀有的矿石和残存的灵草，躲避战魂和更强大的掠食者…这就是我们的生活。”
方青心中震动。上古遗民…万界战场…战魂…这些词汇勾勒出一个残酷而浩瀚的背景。
“那…有办法离开这里吗？”方青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石骨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一直紧握的罗盘上：“‘引路罗盘’…你果然是为了这个来的。”他顿了顿，“传说，在荒原的中心，有一座‘古城遗迹’，那里有上古遗留的、尚能运转的传送阵。但是…”
他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那里现在是‘血牙部落’的地盘，那是一群以掠夺和杀戮为生的疯子。而且，古城遗迹本身也充满了危险，不仅有强大的战魂游荡，据说还有空间裂缝和古老的诅咒。”
方青握紧了罗盘，眼神深邃。古城遗迹…传送阵…看来，那是唯一的希望了。
“你的力量…很奇特。”石骨突然说道，目光灼灼地看着方青，“裂脊兽怕你。你或许…是我们部落一直在等待的‘变数’。”他站起身，向方青伸出手，“跟我回部落吧，见见我们的族长。你的伤需要更好的治疗，而且…你想去古城遗迹，也需要熟悉荒原的向导。”
方青看着石骨粗糙却坚实的手掌，又看了看周围这片绝望而广袤的暗红荒原。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伸出手，与石骨紧紧一握。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