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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槐树下的旧时光

共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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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槐下炊烟暖,讲台稚语真

伏天的日头来得格外早,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就晕开了一层暖融融的橘红,晨光穿过院角老槐树的枝叶,在青石板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花期早已落尽,满树雪白的槐花瓣化作了泥土里的养分,枝桠间冒出了一串串青嫩饱满的槐角,像一只只攥紧的小拳头,风一吹就悠悠荡荡地晃着,和二十年前,七岁的林野踩着板凳爬树摘槐角时的模样,分毫不差。

林野是被厨房里传来的“滋啦”声吵醒的。

睁开眼,晨光已经铺满了半个床铺,空气里飘着韭菜和鸡蛋的香气,混着老面发酵的麦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家的味道。在上海的十年,他的清晨永远是被闹钟吵醒的,匆匆忙忙抓个面包就往公司赶,从来没有过这样,在饭菜的香气里醒来,连梦都是安稳的。

他套上外套推开房门,正撞见林建军端着一摞刚出锅的菜盒子从厨房出来,金黄酥脆的面皮上还冒着热气,油星子在晨光里闪着亮。看见他,老人脸上立刻漾开了笑意,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醒了?快去洗手,刚出锅的韭菜盒子,你小时候最爱吃的,皮薄馅大,还灌了汤。”

石桌上已经摆好了熬得稠稠的小米粥,一碟腌得透亮的糖蒜,还有两个剥好的煮鸡蛋。林野洗了手坐下,拿起一个菜盒子,咬了一口,酥脆的面皮在嘴里化开,韭菜的鲜、鸡蛋的香,还有里面混着的一点点虾皮的咸鲜,瞬间漫满了口腔,和二十年前母亲做的味道,一模一样。

“爸,你什么时候起来的?这得忙活大半天吧。”林野一边吃,一边问。他知道,做这种菜盒子,要提前发面,要调馅,要一个个擀皮包好,天不亮就得起来忙活。

“四点多就起了,反正也睡不着。”林建军给他递了一碗粥,笑着说,“今天周一,你要去学校上课,给你做点顺口的。我多包了二十个,你装在饭盒里,给班里的孩子们也带点。好多孩子爹妈不在家,跟着爷爷奶奶过,早上就啃个凉馒头,哪有什么热乎饭吃。”

林野的心头一暖。他教的班里二十三个孩子,有十八个是留守儿童,大多跟着爷爷奶奶生活,老人家年纪大了,顾不上太细致,很多孩子早上就随便吃点东西,甚至空着肚子来上课。他之前跟父亲提过一嘴,没想到老人就记在了心里。

“知道了爸,我一会儿就装上。”林野点点头,把手里的菜盒子掰了一半,放进了父亲的碗里,“你也吃,别光看着我吃。”

林建军没再推辞,低头慢慢吃了起来。这大半年来,父子俩之间的隔阂彻底消散了,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尴尬和沉默,吃饭的时候,总能安安稳稳地聊上半天,说学校里的孩子,说村里的事,说过去的日子。老人的话越来越多,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背好像都比之前挺直了些,连村里的人都说,林野回来之后,林建军像是年轻了十岁。

吃完饭,林野把菜盒子装进保温饭盒里,又把父亲提前晾好的一大壶绿豆汤塞进了包里——伏天太热,教室里没有空调,只有两个旧吊扇,孩子们上课容易中暑,父亲每天都会提前给他熬好绿豆汤,让他带到学校去。

林建军送他到院门口,手里拿着一顶草帽,递给他:“戴上,日头毒,别晒中暑了。下午放学早点回来,我给你炖排骨,你上次说想吃的玉米炖排骨。”

“知道了爸。”林野接过草帽戴在头上,笑着挥了挥手,“你别总在地里忙活,腰不好,多歇着。”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林建军笑着应着,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转过村口的弯,看不见了,才转身回了院子。

就像这二十年来,无数次他送林野离开时那样。只是这一次,他知道,他的孩子不会再走很远了,晚上就会回来,回到这个有炊烟、有等待的家。

林野刚走到通往学校的小路,就听见了叽叽喳喳的喊声。

“林老师!林老师来了!”

七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的孩子,从路边的树荫里跑了出来,围在了他身边。领头的是虎子,大名王虎,是班里最调皮的孩子,父母在深圳打工,一年才回来一次,跟着七十多岁的奶奶过。刚开学的时候,虎子天天上课捣乱,不是揪前面女生的辫子,就是在课本上画小人,甚至偷偷把蚂蚱放在讲台上,吓得女老师尖叫。之前的老师都拿他没办法,说这孩子天生就是混世魔王,管不了。

可林野从来没骂过他。他记得父亲备课本里写的一句话:“没有教不好的孩子,只有没找对路的老师。孩子调皮,大多是心里缺爱,想有人多看看他。”

他发现虎子虽然调皮,却画得一手好画,课本的空白处,画满了各种各样的小动物,画得活灵活现。他没有批评虎子在课本上画画,反而在班会课上,把虎子的画展示给全班同学看,当着所有人的面,夸他画得好,有天赋,还专门在教室后面的墙上,辟出了一块“绘画角”,让虎子当负责人,带着同学们画画。

从那之后,虎子像是变了一个人。上课再也不捣乱了,坐得端端正正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黑板,作业也写得工工整整的,下课了就围着林野,问东问西,成了林野的小尾巴。

“林老师,你今天给我们带什么好东西了?”虎子凑过来,鼻子嗅了嗅,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是韭菜盒子!我闻到香味了!我奶奶做的韭菜盒子也好吃!”

“就你鼻子灵。”林野笑着揉了揉他的头,“是我爸早上刚做的,一会儿早读下课,大家分着吃。”

孩子们一下子欢呼了起来,围着他,叽叽喳喳地往学校走。有的跟他说,家里的老母鸡下了十个鸡蛋;有的跟他说,自己家的小狗生了三只小奶狗;还有的跟他说,周末跟着爷爷去河里摸鱼了,摸了好大一条鲫鱼。林野就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应两句,笑着看着他们。

这些孩子,就像当年的他一样,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心里藏着满满的心事,却很少有人能静下心来,听他们说说话。他想做那个能蹲下来,听他们说心里话的人,就像当年,父亲虽然严厉,却永远会在他受了委屈的时候,默默给他撑起一片天。

早读课下课,林野把菜盒子拿出来,分给孩子们。二十个菜盒子,二十三个孩子,一人一个还少三个,虎子主动说自己不爱吃,要让给其他同学,最后林野把自己的那半个,也分给了孩子们。看着孩子们捧着菜盒子,吃得满嘴流油,眼睛亮晶晶的样子,林野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软软的。

这种满足感,是他在上海签了百万大单,拿了高额奖金的时候,都从来没有过的。

上午的语文课,林野没有讲课本里的内容,而是拿着一张通知,走进了教室。

“同学们,跟大家说个事。”林野把通知贴在黑板上,笑着说,“乡里要举办全乡小学生作文比赛,题目是《我的家》,不限字数,不限体裁,想参加的同学都可以报名,获奖的同学,不仅有奖状和奖品,还能去县里参加决赛呢。”

教室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议论着,有的兴奋,有的却低下了头,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林野早就料到了。班里的孩子大多是留守儿童,很多孩子对“家”的概念,是模糊的,是带着委屈的。他们的爸妈常年在外打工,一年才回来一次,有的甚至两三年都不回来,他们的家,只有爷爷奶奶,只有空荡荡的房子,和村口那条等着爸妈回来的小路。

果然,虎子举起了手,站起来,低着头,声音小小的:“林老师,我不想参加。我……我没什么好写的。我爸妈不在家,我家只有我和奶奶,没什么好写的。”

他的话刚说完,教室里好几个孩子都跟着点了点头,眼里满是失落。

林野看着他们,心里酸酸的。他走下讲台,走到虎子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过身,看着全班同学,轻声说:“同学们,大家觉得,家是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说话。

“是不是只有爸爸妈妈都在身边,有大房子,有很多玩具,才叫家?”林野笑着问。

孩子们有的点头,有的犹豫着摇了摇头。

“不是的。”林野的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家,不是房子,不是玩具,也不是一定要爸爸妈妈时时刻刻都在身边。家,是奶奶凌晨起来给你煮的那碗热粥,是爷爷冒雨给你送的那把伞,是你放学回家,桌子上永远温着的饭菜;是你受了委屈,能抱着哭的怀抱;是你走得再远,都永远有人等你回来的地方。”

他顿了顿,看着孩子们眼里渐渐亮起来的光,继续说:“我小时候,也总觉得我的家不好。我妈妈走得早,我爸爸很严厉,天天骂我,逼我学习,我总觉得他不爱我,不爱这个家。我拼了命地学习,就是想快点离开家,去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

“我在上海待了十年,住过很大的房子,赚过很多的钱,可我总觉得,我没有家。直到我回到这里,回到这个生我养我的小院子,回到我爸爸身边,我才明白,原来我的家,一直都在这里。”

“我爸爸总说他不爱吃鸡蛋,把所有的鸡蛋都留给我;总说他不怕冷,把厚衣服都给我穿;总说他身体好,生病了也不肯去医院,却在我发烧的时候,背着我走了十几里的山路去医院。他的爱,从来都不说出口,却藏在每一件小事里,藏了二十年。”

“所以同学们,我们的作文,不用写华丽的辞藻,不用写惊天动地的大事。我们就写我们心里的话,写奶奶给你缝的书包,写爷爷给你编的竹蜻蜓,写你在村口等爸妈回来的那条小路,写你心里,最温暖的那个瞬间。只要是你心里最真实的话,就是最好的作文。”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虎子低着头,肩膀微微地抖着,眼泪一滴滴地掉在了桌子上。其他的孩子,也有的红了眼眶。

过了好一会儿,虎子抬起头,抹了一把眼泪,看着林野,大声说:“林老师,我要参加!我要写我的奶奶!我奶奶每天早上都给我煮鸡蛋,晚上都在门口等我放学!我还要写我爸妈,他们在深圳打工,给我赚学费,我想他们了!”

“我也要参加!”

“我也要写!我要写我爷爷!”

孩子们一个个举起了手,声音响亮,眼里闪着光。林野看着他们,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他知道,这些孩子,心里都藏着最柔软、最真挚的感情,只是需要有人,帮他们把这份感情,好好地说出来。

中午放学,孩子们都回家吃饭了,林野留在教室里,给几个基础差的孩子辅导功课。正讲着,教室门口传来了脚步声,他抬头一看,是林建军。

老人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个大水壶,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看见他,笑着说:“我看你早上没带午饭,给你做了点面条,西红柿鸡蛋面,还热着呢。另外又熬了点绿豆汤,下午天热,给孩子们喝。”

林野赶紧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心里又暖又心疼:“爸,这么热的天,你跑过来干什么?我在学校门口随便吃点就行,你腰不好,走这么远的路,该累着了。”

“不累,这点路算什么。”林建军摆了摆手,走进教室,看着墙上贴着的孩子们的画,看着黑板上林野写的板书,眼里满是欣慰,“我年轻的时候,天天在这教室里上课,走多少遍都不累。”

这时候,几个家离学校近的孩子,吃完饭早早地来了,看见林建军,都恭恭敬敬地喊:“林爷爷好!”

“哎,好好好。”林建军笑得合不拢嘴,打开水壶,给孩子们倒绿豆汤,“快过来,喝点绿豆汤,解暑。天太热了,别中暑了。”

孩子们围了过来,捧着碗,喝着甜甜的绿豆汤,叽叽喳喳地跟林建军说话,问他当年教书的故事。林建军就坐在教室的板凳上,给孩子们讲,他当年怎么教学生,怎么带着孩子们在操场上升国旗,怎么带着孩子们去山里采草药,勤工俭学买课本。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老人和孩子们身上,老人的声音温和,孩子们的眼睛亮晶晶的。林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四十多年前,父亲也是这样,站在这个教室里,给一群像他一样的山里孩子,打开了一扇通往外面世界的窗。四十多年后,他又回到了这个教室,接过了父亲手里的接力棒,继续给这些孩子,照亮前行的路。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传承。

下午放学,林野给孩子们布置了作文的作业,又叮嘱了几句路上注意安全,才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刚走出教室,就看见虎子的奶奶,拄着拐杖,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一看见他,就哭着抓住了他的手:“林老师!林老师!你快帮帮我!虎子不见了!”

林野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奶奶,您别着急,慢慢说,怎么回事?虎子不是放学就回家了吗?”

“他没回来啊!”老太太急得浑身发抖,眼泪直流,“我在家做好了饭,等他回来,左等右等都不见人,我去村里找了一圈,都没找到。有人说,看见他往河边去了,书包扔在河边上,人不见了!林老师,他是不是掉河里了?我可怎么跟他爸妈交代啊!”

林野的脑子“嗡”的一声,河边的路很滑,前两天下了大雨,河水涨了很多,很危险。他立刻稳住神,扶住老太太,轻声安抚:“奶奶,您别慌,别自己吓自己,虎子肯定没事。您先去学校办公室坐着,我现在就带人去找,肯定把虎子给您找回来。”

他立刻喊住了还没走远的几个大一点的孩子,又给村支书打了个电话,说了情况,然后分成几队,往河边、后山、村口的几个方向去找。林建军也跟着来了,手里拿着手电筒,说:“我跟你一起去,我熟悉路。”

“爸,你……”

“别废话,快走。”林建军的语气很坚定,率先往河边的方向走去。

一群人沿着河边找了半天,喊着虎子的名字,都没有回应。河边只有虎子的书包,扔在草地上,人却不见了踪影。林野的心越来越沉,脑子里乱糟糟的,生怕虎子出了什么事。

就在这时候,一起去找孩子的村民喊了一声:“林老师!这边!班车点这边!”

林野心里一动,立刻往村口的班车点跑去。

村口的班车点,就是当年他每次去县城、去上海,坐班车的地方。远远地,他就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班车点的牌子下面,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正是虎子。

林野悬着的心,一下子就落了地。他示意其他人别过来,自己一个人,慢慢走了过去,在虎子身边蹲了下来。

虎子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眼睛哭得红肿,看见林野,哽咽着喊了一声:“林老师……”

“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奶奶都快急疯了。”林野的声音很轻,没有半分责备,伸手擦了擦他脸上的眼泪。

“我……我想我爸妈了。”虎子吸了吸鼻子,眼泪又掉了下来,“他们去年过年都没回来,说今年暑假回来,可是刚才奶奶给他们打电话,他们说工地忙,又不回来了。我写作文,写我的家,写我想他们,可是他们看不到……”

他把攥在手里的作文本,递给了林野。作文本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作文的题目——《班车开走的地方》。

林野看着那个题目,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太懂这种感觉了。当年他在上海,无数个深夜,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心里想的,也是这个班车开走的地方,也是这个等着他回来的家。

他坐在虎子身边,把他揽进怀里,轻声说:“虎子,老师懂。老师当年,也在这里坐着班车,离开了家,一走就是十几年。我总觉得,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精彩,我要去闯出个样子来,才肯回来。可我走了之后,我爸爸,就经常一个人坐在这里,等着我回来,一等,就是十几年。”

“你爸妈坐班车离开这里,去很远的地方打工,不是不爱你,不是不想你。他们是想给你赚更多的学费,给你买新衣服,买新书包,想让你以后,能好好读书,不用像他们一样,在工地上风吹日晒,吃苦受累。他们心里,时时刻刻都在惦记着你,就像你时时刻刻都在想着他们一样。”

虎子靠在他怀里,哭得更凶了:“可是……我好久都没见过他们了,我都快忘了他们长什么样子了……我想跟他们说说话,他们总说忙,没时间……”

林野拿出手机,轻声问:“你爸妈的电话号码,你记得吗?”

虎子点了点头,报出了一串号码。

林野立刻拨通了那个电话,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了起来,是一个带着疲惫的男声,背景里还有机器的轰鸣声。

“喂?哪位?”

“您好,请问是王虎的爸爸吗?我是他的班主任林野。”林野说。

电话那边的男人愣了一下,立刻紧张了起来:“是我是我!林老师,怎么了?是不是虎子出什么事了?”

“虎子没事,就是想你们了。”林野看了看怀里的虎子,轻声说,“他现在就在我身边,你们现在方便吗?能不能跟他说几句话?”

“方便!方便!”男人的声音立刻带上了哽咽,“麻烦老师把电话给虎子。”

林野把手机递给了虎子。虎子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爸爸的脸,刚喊了一声“爸”,就哭了出来。

电话那边的男人,看着哭得满脸是泪的儿子,也红了眼眶,旁边的妈妈也凑了过来,不停地喊着虎子的名字,跟他说对不起,说他们错了,说这个月月底,不管工地多忙,都一定回来看他,给他带他最爱吃的巧克力,带他去县城的游乐园玩。

虎子一边哭,一边跟爸妈说着话,说自己考试考了第三名,说自己画画被老师表扬了,说自己会好好照顾奶奶,让他们放心。

夕阳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班车点的牌子,在风里轻轻晃着。林野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既酸涩,又温暖。

他当年,要是也有人能这样,帮他拨通那个电话,帮他读懂父亲沉默的爱,他和父亲之间,也不会错过整整二十年。

挂了电话,虎子把手机还给林野,脸上还挂着泪,却笑了,眼睛亮晶晶的:“林老师,我爸妈说,月底就回来看我!”

“太好了。”林野笑着揉了揉他的头,“那我们现在,赶紧回家,好不好?奶奶还在家里等着我们,都快急坏了。”

虎子用力点了点头。

林野牵着虎子的手,往村里走。林建军和村民们都等在不远处,看见他们平安回来,都松了口气。虎子的奶奶跑过来,一把抱住虎子,哭着说:“你这孩子,吓死奶奶了!以后可不许乱跑了!”

虎子抱着奶奶,小声说:“奶奶,对不起,我错了。”

把虎子和奶奶送回家,林野和父亲才往家走。天已经擦黑了,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村子里升起了袅袅的炊烟,空气里飘着各家各户饭菜的香气。

路上,林建军看着林野,笑着说:“你比我当年,会教孩子。我当年,就知道凶,知道逼孩子学习,从来没蹲下来,听听孩子心里想什么。”

“那是因为,我是你教出来的啊。”林野笑着说,“是你教我的,当老师,要先有真心,才能教好孩子。”

林建军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老槐树上的纹路,温柔又厚重。

回到家,林建军去厨房热了饭菜,玉米炖排骨的香气,瞬间漫满了整个院子。父子俩坐在老槐树下的石桌旁,就着月光,慢慢吃着饭,聊着天。

林野跟父亲说了虎子的事,说了作文比赛的事,说了孩子们眼里的光。林建军就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给他夹一块排骨,眼里满是欣慰。

吃完饭,林野给父亲敷了腰,又陪着他在院子里散了散步。月亮升得很高了,皎洁的月光洒下来,把老槐树的影子,铺了满满一院子。

林野坐在槐树下,打开电脑,处理上海公司的工作。刚登上微信,就收到了之前带他的老领导发来的消息,说公司最近在做一个乡村教育的公益项目,想在几个乡村小学建图书室,捐教学设备,问他有没有兴趣对接,能不能给他们提一些实际的需求和建议。

林野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村里的小学,图书室里的书,还是十几年前的旧书,很多都破破烂烂的,孩子们早就看腻了。要是能建一个新的图书室,孩子们就能看到更多的书,看到更广阔的世界。

他立刻给老领导回了消息,详细说了学校的情况,说了孩子们的需求,约定好后续详细对接。

挂了微信,林野抬头看着头顶的老槐树,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无比的踏实。

他之前总以为,人生的价值,是在大城市的写字楼里,是在不断攀升的职位和薪资里。可现在他才明白,人生真正的价值,是守着自己爱的人,做着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是用自己的一点光,去照亮更多人的路。

他在上海打拼了十年,学到的知识,积累的经验,不是没用的。他可以用这些,帮村里的孩子们看到更广阔的世界,帮村里的村民们过上更好的日子,也陪着父亲,安安稳稳地度过晚年。

风一吹,老槐树上的槐角轻轻晃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时光温柔的低语。

隔壁房间里,传来了父亲平稳的呼吸声,睡得很安稳。

林野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闻着满院的草木清香,嘴角带着笑意,闭上了眼睛。

烟火满院,桃李初开,往后的日子,都是温柔的,安稳的,充满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