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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野槐树下的旧时光

共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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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被撕掉的作业本,和藏了二十年的秘密

樟木箱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沓东西,上面都用塑料膜封得严严实实,像是在珍藏什么稀世珍宝。

最上面的,是一沓奖状。

林野的手,微微颤抖着,拿起最上面的一张。

是他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拿到的第一张“三好学生”奖状。纸已经泛黄了,边角都磨破了,却被小心翼翼地用塑料膜封了起来,平整得没有一点褶皱。

他记得,当年他拿到这张奖状,兴冲冲地跑回家给父亲看,父亲只是扫了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别骄傲,一次三好不算什么”,然后就随手放在了桌上。

他以为,父亲早就把这张奖状扔了。

可没想到,二十年过去了,这张奖状,竟然被父亲珍藏得好好的,放在这个箱子的最上面。

他一张一张地翻下去,从小学一年级,到初中,到高中,所有的奖状,哪怕是一张小小的“数学竞赛二等奖”“作文比赛优秀奖”,全都在这里,一张都不少。

每一张,都被小心翼翼地用塑料膜封好,平整地码在一起,连一点折痕都没有。

林野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一直以为,父亲从来都不在乎他的成绩,从来都看不到他的努力,永远都在挑他的毛病。可他不知道,他拿到的每一张奖状,每一点小小的进步,父亲都偷偷地珍藏了起来,藏了整整二十年。

箱子的中间,放着一摞厚厚的笔记本,是父亲的备课本。

他随手拿起一本,翻开,里面是父亲工整的板书,一笔一划,全是上课的内容,还有详细的备课笔记。翻到最后几页,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备课本的最后几页,没有写备课内容,而是写满了关于他的琐碎记录。

“1999年9月10日,野野今天开学,上四年级了,个子长了不少,就是太瘦了,要给他多补补。”

“2000年6月25日,野野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一,数学满分。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太浮躁,得压一压,不然容易飘。”

“2003年7月10日,野野考上县重点初中了,要去县里住校了。第一次离开家,不知道能不能照顾好自己,晚上偷偷哭了没。”

“2006年9月1日,野野上高中了,学习更累了,给他打了五百块钱,让他买点好吃的,别舍不得花钱。”

“2009年7月20日,野野考上上海的重点大学了,全村第一个重点大学的学生。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值得骄傲的,唯一骄傲的,就是这个儿子。只是这孩子,心太高,去了大城市,不知道要吃多少苦。”

一行行,一页页,全是关于他的记录。

从他上小学,到初中,到高中,到考上大学,他人生的每一个重要的节点,每一点小小的变化,父亲都记在了这里,记了整整半辈子。

林野的手,抖得厉害,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笔记本上,晕开了纸上的字迹。

他一直以为,父亲从来都不认可他,从来都觉得他没出息。可他不知道,在父亲的心里,他一直都是父亲的骄傲。

那句他听了二十年的“你这点出息,将来能干什么”,原来从来都不是嫌弃,只是父亲怕他骄傲,怕他浮躁,怕他走弯路,用最笨拙、最严厉的方式,给他敲的警钟。

箱子的最底下,放着一个用蓝布包着的东西,方方正正的。

林野深吸了一口气,擦了擦眼泪,把那个蓝布包拿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个作业本,小学三年级的数学作业本,封面已经破了,上面用铅笔写着他的名字:林野。

这个作业本,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就是1998年的那个夏天,他拿着考了98分、全班第一的作业本,兴冲冲地跑回家给父亲看,却被父亲当着他的面,撕得粉碎。

就是那一次,父亲那句“就这点本事,你将来能有什么出息”,像一根锈钉,扎了他整整二十年。

就是那一次,他和父亲赌气,在院子里种下了那棵野槐树,发誓一定要比父亲有出息。

他以为,这个作业本,早就被父亲撕了,扔了,烧成灰了。

可现在,这个作业本,就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手里。

被撕掉的每一页,都被人用透明胶带,小心翼翼地粘了起来,一页一页,拼得整整齐齐,连一个小小的角都没少。胶带已经泛黄了,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作业本的最后一页,空白的地方,有一行用钢笔写的字,字迹已经有些晕开了,是父亲的笔迹:

“我的儿子,是全班第一,是我的骄傲。只是爸爸嘴笨,不会说好听的,怕你骄傲,怕你飘,才说了重话。希望你将来,能懂爸爸的心思。”

落款日期,是1998年7月15日。

就是他的作业本被撕掉的那天。

林野拿着那个作业本,浑身都在发抖,积攒了二十年的委屈、怨恨、不甘,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变成了铺天盖地的愧疚和心疼。

原来,他恨了二十年的人,偷偷爱了他一辈子。

原来,他耿耿于怀了二十年的“嫌弃”,全是父亲说不出口的爱和期许。

原来,当年父亲撕了他的作业本之后,在他哭着跑出去的时候,父亲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起了碎片,熬夜把它粘了起来,还写下了这句话。

而他,竟然误会了父亲整整二十年。

他想起这二十年,他和父亲的冷战,他很少回家,很少给父亲打电话,每次打电话,都没什么好语气,总是说不了两句就挂了。他想起父亲每次给他打电话,总是小心翼翼地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他总是不耐烦地说忙,没时间。他想起奶奶去世的时候,父亲站在灵堂前,头发一夜之间白了一半,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

他才发现,自己这二十年,活得有多混蛋。

他只顾着自己往前冲,只顾着证明自己,却从来没有停下来,看看那个跟在他身后的父亲,从来没有试着去读懂,父亲那张严厉的脸背后,藏着的温柔和牵挂。

他拿着作业本,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

二十年的执念,二十年的心结,在这一刻,全部解开了。

“哐当”一声,院门被推开了,是父亲赶集回来了。

林建军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走进院子,看到东厢房开着的门,还有蹲在地上痛哭的林野,一下子就慌了,手里的袋子掉在了地上,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是几包他小时候最爱吃的桂花糕,还有一瓶治咳嗽的药。

他快步走进东厢房,看着蹲在地上的林野,又看了一眼打开的樟木箱,还有他手里拿着的那个作业本,瞬间就明白了。

老人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脸涨得通红,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野野,我……我不是故意要藏着的,我……”

林野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父亲,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慌乱的眼神,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哭得更凶了。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抱住了父亲,声音哽咽,一遍一遍地说:“爸,对不起,对不起,我误会了你二十年,对不起……”

林建军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活了五十八年,还是第一次,被儿子这样抱着。

这个他疼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却一辈子都没说出口的儿子,现在抱着他,跟他说对不起。

老人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他抬起手,犹豫了很久,终于,轻轻地放在了林野的背上,拍了拍。

他的手,抖得厉害,声音也带着哭腔,沙哑地说:“没事,没事,爸不怪你。是爸不好,爸嘴笨,不会说话,让你受委屈了,孩子。”

风吹过院子里的野槐树,细碎的白花瓣,簌簌地落了下来,落在父子俩的身上,落在那个粘好的作业本上,落在那个装满了父爱的樟木箱里。

1998年的那个夏天,那个因为一句重话,和父亲赌气的小男孩,终于在二十年后的这个夏天,读懂了父亲藏在嫌弃里的爱,和那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笨拙又深沉的温柔。

野槐树的花,年年都开。

而他,终于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