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野槐树下的旧时光

共 48 章

正在阅读 · 第四十六章 槐香满村巷,同心护青苗

第四十六章 槐香满村巷,同心护青苗

四月的豫东平原,春已经深到了骨子里。

村口的百年老槐树,是整个村子最先接住这深春的。一夜春风吹过,满树的新叶间,就炸开了一串串雪白的洋槐花,一嘟噜一嘟噜地挂在枝桠上,像坠了满树的雪。风一吹,清甜的槐花香就漫了出来,飘遍了槐溪村的每一条巷弄,连田埂上的风里,都裹着这股子甜丝丝的香气。

天刚蒙蒙亮,老槐树下就聚满了人。

婶子们挎着竹篮,手里拿着带钩子的长竹竿,仰着头勾低处的槐花,指尖轻轻一捋,一串雪白的槐花就落进了篮子里,不一会儿就装了满满一篮。虎子带着村里的半大孩子,像小猴子一样爬到低矮的树杈上,专挑最饱满的槐花捋,捋一把就塞进嘴里,甜丝丝的汁水在嘴里化开,吃得满脸都是花瓣,惹得树下的婶子们笑着骂:“慢着点,别摔了,给你奶奶留着蒸槐花饭呢!”

豫东的春天,洋槐花是老天爷给的最好吃食。捋下来的新鲜槐花,淘洗干净,拌上面粉上锅蒸熟,淋上蒜汁、香油,就是最地道的蒸菜;或是和上肉馅包槐花饺子、槐花包子,又或是裹上面糊炸成槐花鱼,香得能馋哭半条巷的孩子。

林野家的小院里,也被这槐花香裹得严严实实。

林建军坐在院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个小篮子,慢悠悠地择着槐花,把花梗、碎叶子挑出去,只留最嫩的花瓣。身边围着几个师范大学来实习的师范生,一边帮着择槐花,一边听老人讲老辈人春天吃槐花的旧事。

“以前闹荒年的时候,这洋槐花就是救命粮。春天青黄不接,家里没粮了,就靠着捋槐花、挖野菜,熬糊糊喝,一家人才能撑到麦收。”林建军的手指抚过雪白的槐花,语气慢悠悠的,“现在日子好了,不用靠它救命了,可这槐花的味道,还是刻在咱们庄稼人骨子里的。每年春天不吃上一碗蒸槐花,就跟没过春天一样。”

师范生们听得认真,手里的活计没停,时不时问一句老辈人春天的习俗,眼里满是新奇。他们大多是在城市里长大的,从来没见过这样满树的槐花,也没体会过这种从土地里、从季节里长出来的烟火气。

林野从田里回来的时候,正看见这一幕。他身上沾着泥土和露水,裤脚还湿着,看着院里择槐花的父亲和学生们,闻着满院的槐花香,一路的疲惫瞬间就散了。

“回来了?快洗洗手,刚蒸好的槐花麦饭,趁热吃一碗。”林建军笑着招呼他,转身从厨房端出一碗刚出锅的蒸槐花,淋上了调好的蒜汁。

林野接过碗,蹲在门槛上大口吃了起来。清甜的槐花混着麦香,裹着蒜汁的咸香,还是小时候的味道。他忽然就想起了小时候,每到槐花盛开的时节,母亲就会带着他去老槐树下捋槐花,蒸槐花饭,父亲就坐在一旁,给他讲老槐树的故事,讲春天的农谚。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母亲不在了,可老槐树还在,槐花的味道还在,这份刻在骨子里的旧时光,也还在。

一碗槐花饭吃完,林野才跟父亲说起了田里的事。

春播下去的辣椒、玉米,都已经长出了三四片真叶,绿油油的小苗迎着春风长得飞快,可今天早上巡田的时候,刘大爷先发现了不对劲——辣椒苗上生了密密麻麻的蚜虫,还有几亩低洼的地块,辣椒叶上出现了疫病的褐色斑点。

这事在合作社的工作群里一说,瞬间就引起了不小的波动。尤其是新入社的几个村子,村民们一下子就慌了神。去年的丰收刚让大家尝到了甜头,今年把家里大半的地都拿出来种了订单作物,这刚出苗就生了虫、得了病,万一控制不住,一年的收成就全砸了。

“我刚从刘庄村的地里回来,情况比咱们这边稍重点,蚜虫已经蔓延开了,有几户村民急得要去买剧毒农药喷,说见效快。”林野放下碗,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咱们跟酱菜厂签的是绿色无公害订单,农药残留超标,人家就不收了,绝对不能用高毒农药。”

林建军闻言,放下了手里的槐花,皱着眉想了想:“蚜虫这东西,年年春天都有,不是什么大灾,不用慌。老辈人有土办法,用辣椒水、草木灰水喷,能治蚜虫,还有用瓢虫治蚜虫的,都是不打农药的法子。疫病的话,得赶紧把病苗拔了烧掉,防止传染,再用生物农药控住,应该没问题。”

正说着,张专家和老李、刘大爷就急匆匆地进了院。刘大爷一进门就说:“林校长,张老师,我琢磨了一早上,咱们不能用猛药,毁了地,也砸了咱们的招牌。我年轻的时候治蚜虫,就用晒干的烟叶煮水,兑上草木灰,喷上两次就没了,绝对管用!”

张专家也连连点头:“刘大爷说的法子可行,生物防治是最好的。我已经联系了县植保站,今天就能送一批异色瓢虫过来,专吃蚜虫,零农残,正好符合咱们的绿色种植标准。疫病的话,我已经配好了生物杀菌剂的方子,今天就统一配药,七个村子一起喷,统一防治,防止交叉传染。”

林野悬着的心,瞬间就落了地。他最怕的不是病虫害,是大家慌了神,乱了阵脚,用了不该用的药,最后砸了合作社的招牌,也亏了村民们的收成。

当天上午,合作社就召集七个村子的村干部、种植户代表,开了紧急防治会。

会上,张专家把病虫害的情况、防治方案,一条条讲得明明白白,既讲了生物防治的技术要点,也教了大家老辈人传下来的土办法,还跟大家算了账:用生物防治,虽然见效比剧毒农药慢一点,但是能保住订单,保住咱们“槐溪人家”的招牌,长远来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刘大爷也站出来,用自己一辈子的种地经验跟大家打包票:“老少爷们放心,这些土法子,我用了一辈子,绝对管用!咱们种庄稼,不能光顾着眼前,得给子孙后代留着好地!咱们跟着合作社干,就得守着绿色种植的规矩,不能自己砸了自己的饭碗!”

原本慌神的村民们,听着专家的方案,看着老把式拍胸脯保证,心里的石头都落了地。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定了分工:七个村子统一行动,当天下午就开始清理病苗、拔杂草,村里的老人们负责熬辣椒水、烟叶水,年轻人负责配药、喷药,植保站的瓢虫一到,就立刻按地块释放,分片包干,责任到人,绝不让病虫害蔓延开。

说干就干,当天下午,整个槐溪村及周边的几个村子,全都动了起来。

田地里到处都是忙碌的人影,村民们蹲在垄沟里,小心翼翼地把染了病的辣椒苗拔出来,装进袋子里集中烧掉,再用生石灰给土壤消毒;村里的大槐树下,支起了好几口大铁锅,老人们守着锅,熬着烟叶水、辣椒水,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辛辣的香气混着槐花香,飘得很远;年轻人背着喷雾器,在田里一排排地喷着生物杀菌剂,动作仔细,不放过一株苗。

来实习的师范生们,也跟着老师们下了地,帮着村民们拔草、清理病苗,跟着刘大爷认识田间的益虫和害虫,把课堂搬到了田野里。林建军也没闲着,带着学校的孩子们,在田埂上办起了田间课堂,给孩子们讲蚜虫和瓢虫的故事,讲为什么不能用剧毒农药,讲怎么保护土地,怎么和自然相处。

虎子和丫丫带着班里的同学,还做了小小的“护苗小队”,拿着小本子,在田埂上记录着哪块地里的瓢虫多,哪块地里的蚜虫少了,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却格外认真,像一个个小小的田间管理员。

三天时间,七个村子的人,连轴转了三天三夜。

县植保站送来的异色瓢虫,按时放到了田里,这些小小的益虫,成了对付蚜虫的主力军;熬制的辣椒水、草木灰水,配合低毒的生物农药,连喷了两遍,蚜虫基本都控制住了;染病的苗全部清理干净,疫病也没有再蔓延,绿油油的小苗,重新挺直了腰杆,在春风里舒展着叶片。

病虫害的危机,就这么平平稳稳地渡过去了。

不仅没影响苗情,还没破坏土壤,没留下农药残留,保住了和酱菜厂、商超的订单。更重要的是,经过这件事,七个村子的人心,贴得更紧了。谁家的地块虫害严重,周边村子的人立刻就过来帮忙;谁家的人手不够,隔壁村的村民放下自家的活,先帮着把药喷完,没有一句怨言,也不分你我。

刘庄村的村支书,拉着林野的手,红着脸说:“林校长,这次真是谢谢你,还有大家伙儿。一开始我都慌了神,要不是你们带着我们,统一防治,我们村的辣椒,今年就全完了。跟着合作社干,我们心里是真踏实!”

林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是联合合作社,本来就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咱们七个村子一起扛,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

危机过去,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安稳。

四月的天,不冷不热,阳光正好,风里满是槐花香。田里的小苗一天一个样,蹭蹭地往上长,绿油油的田野,一眼望不到边,满是生机。

这天傍晚,合作社的骨干们,还有村里的老把式们,聚在了林野家的小院里。婶子们做了满满一桌子槐花宴,蒸槐花、槐花饺子、槐花炒鸡蛋、炸槐花鱼,摆了满满一桌子,都是用村口老槐树上的槐花做的,地道的农家味。

大家围坐在老槐树下,喝着自酿的粮食酒,吃着槐花菜,聊着田里的苗情,说着今年的收成,笑声就没断过。夕阳穿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雪白的槐花簌簌落下,落在酒杯里,落在饭桌上,也落在大家的笑脸上。

林野和父亲并肩坐在石凳上,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人群,看着满树的槐花,看着远处绿油油的田野,心里满是安稳。

“你看,这日子,就跟这老槐树一样。”林建军喝了一口酒,笑着说,“根扎稳了,不管遇到什么风吹雨打,年年都能开花,年年都能长出新叶。咱们带着大家伙儿过日子也是一样,只要心齐,根扎得深,踏踏实实往前走,就没有过不去的坎,没有过不好的日子。”

林野点点头,看着眼前的老槐树。这棵树在村口立了上百年,经历过风吹雨打,经历过灾荒年月,却依旧年年开花,岁岁抽芽,守着这个村子,守着一辈又一辈的人。

而所谓的野槐树下的旧时光,从来都不是停在回忆里的过往。它是这满树的槐花香,是碗里的槐花饭,是老辈人传下来的种地的法子,是邻里之间不分你我的互帮互助,是刻在庄稼人骨子里的、对土地的敬畏与热爱。

它就像这棵老槐树,根深深扎在这片土地里,岁岁年年,从未远去,也永远鲜活。

晚风拂过,满树的槐花轻轻晃动,清甜的香气漫遍了整个小院,也漫向了远处一望无际的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