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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槐树下的旧时光

共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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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书香满槐溪,寒枝孕新果

霜降一过,豫东平原的深秋就彻底落了实。

路边的杨树、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瓦蓝的天空,风一吹,干硬的槐角簌簌落在地上,滚进田埂边的枯草里。刚播下去的冬小麦冒出了嫩生生的绿芽,一垄垄铺在田野里,给枯黄的深秋添了几分软嫩的生机。村头的空地上,婶子们摆开了竹席,晒着切得薄薄的红薯干,空气里都飘着红薯的甜香;合作社的粉条加工坊里,漏粉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花花的粉条挂在竹竿上,垂得整整齐齐,是豫东乡村深秋里最热闹的烟火。

槐溪村的清晨,是被大棚里的嗡嗡声叫醒的。

天刚蒙蒙亮,晨露还挂在棚膜上,林野就和张专家一起钻进了一号草莓棚。棚里暖融融的,和外面的深秋凉意判若两个世界,一垄垄草莓苗长得郁郁葱葱,雪白的小花缀在枝叶间,星星点点的,带着淡淡的甜香。一箱箱蜜蜂摆在棚角,嗡嗡地在花间穿梭,忙着给草莓花授粉。

“张老师,你看这几株,花开得太密了,是不是要多疏掉几朵?”林野蹲在垄沟里,指着一株花量过大的草莓苗,轻声问道。

经过上一次根腐病的风波,林野自己也成了半个草莓种植行家。每天忙完学校的事,第一件事就是往大棚跑,跟着张专家学技术,查资料、记笔记,比当年在上海做项目方案还要上心。

张专家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花穗,点了点头:“对,这一穗留个五六朵壮花就行,弱花、畸形花都掐掉,不然后面坐果太多,养分供不上,长出来的草莓个头小、口感也差。咱们种的是精品果,不能贪多,要保质。”

旁边跟着学的村民们,立刻拿着小剪刀,小心翼翼地开始疏花。大家的动作都放得极轻,生怕碰坏了娇嫩的花枝,手里的小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张专家讲的疏花技巧:第一茬花留果不超过6个,植株弱的少留,壮苗可以多留两个,侧枝上的花穗全部摘掉……

虎子爸一边掐掉多余的弱花,一边跟旁边的人念叨:“以前总觉得种庄稼,开花越多、结果越多越好,现在才知道,这里面的学问大着呢。”

“可不是嘛。”旁边的村民笑着接话,“以前种小麦,撒下去就等着收,现在种草莓,跟伺候小孩子一样,冷了不行,热了不行,水多了不行,肥多了也不行。不过话说回来,看着这花开得这么旺,过年就能吃上自己种的草莓了,心里就踏实。”

王磊拿着测温枪,挨个棚测温度、记湿度,走到林野身边,压低声音笑着说:“林哥,昨天我跟市里的几家商超对接了,人家说了,只要咱们的草莓品质达标,成熟了全部包圆,价格比批发市场还高两成。还有不少家长问研学采摘的事,都等着过年带孩子来摘草莓呢。”

林野笑着点了点头,心里也跟着踏实。

从根腐病的风波里走出来,这半个多月,大家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如今草莓顺利开花授粉,小番茄也开始爬藤坐果,这十个大棚,终于从沉甸甸的压力,变成了触手可及的希望。

从大棚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秋阳暖融融的,晒在身上格外舒服,林建军正搬着小马扎,坐在大棚边的田埂上,身边围着几个歇脚的村民,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正慢悠悠地给大家讲以前村里种红薯、漏粉条的老法子。看见林野出来,老人笑着招了招手。

“爸,怎么不在家待着,风这么大。”林野走过去,给父亲的搪瓷缸里添了点热水,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了老人肩上。

“在家待着闷得慌,出来晒晒太阳,跟大家伙说说话。”林建军拍了拍身边的小马扎,让他坐下,笑着问,“棚里的苗子怎么样了?”

“挺好的,都开花了,张专家说长势不错,只要后面管护到位,过年上市稳了。”林野笑着回话,看着父亲脸上舒展的皱纹,心里也跟着暖。

这大半个月,林建军的身体一天比一天硬朗,虽然还是不能干重活,却再也不用天天闷在屋里了。每天吃过早饭,就往村里转一圈,去学校看看孩子们读书,去大棚边跟村民们聊聊天,去粉条坊看看大家漏粉条,精神头比生病的时候好了太多,连脸上的气色都红润了不少。

正说着话,林野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显示着“BJ公益基金会刘老师”。

林野心里一动,立刻接起了电话。

这个电话,是半个月前就对接上的。当初在BJ论坛发言结束后,这家专注乡村儿童阅读的公益基金会就联系了他,详细了解了槐溪村小学的情况,想在学校建一个标准化的公益书屋,捐赠一批适合乡村孩子读的图书、绘本,还要定期派阅读推广老师过来,给孩子们上阅读课,帮学校搭建长期的阅读体系。

电话那头,刘老师的声音温和又清晰:“林校长您好,我们已经到县城了,大概一个小时就能到槐溪村。这次我们带了捐赠的图书、绘本,还有书架、阅读桌椅,顺便过来实地看看学校的场地,跟孩子们做一场阅读分享活动。”

林野瞬间站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惊喜:“太好了刘老师,辛苦你们了!我现在就去村口等着你们,学校这边都安排好了!”

挂了电话,林野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身边的人。

林建军一听要给孩子们建书屋、捐图书,眼睛瞬间亮了,立刻站起身:“太好了!太好了!咱们学校的图书室,书还是太少了,尤其是适合低年级孩子的绘本,更是没几本。这下孩子们可高兴了!”

村民们也跟着高兴,纷纷说:“林校长,需要我们帮忙搬东西、收拾屋子,尽管说!”

“就是!给孩子们建书屋,是天大的好事,我们都搭把手!”

林野立刻给学校的老师打了电话,让他们提前把教学楼一楼闲置的那间教室收拾出来,又给村支书打了电话,让他安排几个村民,提前把教室的墙面再刷一遍,把卫生打扫干净。

不到一个小时,印着公益基金会标识的面包车,就缓缓驶进了槐溪村的村口。

车刚停稳,刘老师就带着三个年轻的工作人员下了车,身后还跟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是国内知名的儿童文学作家,也是这次公益项目的发起人之一。

林野和林建军立刻迎了上去,握手问好。

刘老师笑着介绍:“林校长,林老校长,这位是陈教授,这次特意跟我们一起过来,想给孩子们上一堂阅读分享课。”

陈教授握住林建军的手,语气格外诚恳:“林老老师,我在网上看了您和林校长的故事,特别感动。您一辈子扎根乡村教育,守着山里的孩子,太了不起了。我们能做的不多,就是想给孩子们多送几本书,让他们能在书里,看到更广阔的世界。”

林建军的眼眶微微发热,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我就是个普通的乡村老师,教了一辈子书,就想让孩子们有书读。你们给孩子们送书来,是帮了我们大忙了,我替孩子们谢谢你们!”

一行人往学校走的时候,正好赶上课间休息。孩子们看见来了客人,都好奇地围了过来,却又有点怯生生的,不敢靠太近。丫丫抱着自己的画本,躲在虎子身后,偷偷看着车上搬下来的一包包图书,眼睛亮得像星星。

刘老师笑着从包里掏出几本彩色的绘本,递给围过来的孩子们。孩子们接过绘本,小心翼翼地翻开,看着里面精美的图画,瞬间就被吸引住了,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之前的拘谨一下子就散了。

到了学校,看着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教室,还有提前刷得雪白的墙面,刘老师和陈教授都格外满意。工作人员们立刻开始忙活起来,组装书架、摆放桌椅、分类整理图书,村民们也都主动过来搭把手,搬书架、抬书箱,没人喊累,脸上都带着笑。

林建军也没闲着,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教室门口,帮着拆图书的包装,把一本本崭新的图书,小心翼翼地摆到桌子上。看着那些色彩鲜艳的绘本、图文并茂的科普书、适合孩子们读的儿童文学,老人的手轻轻抚过封面,眼里满是温柔。

他教了一辈子书,最遗憾的,就是村里的孩子没书读。

年轻的时候,学校里除了课本,几乎没有课外书,他就自己抄故事给孩子们看;后来条件好了一点,有了图书室,可大多是旧书、不适合孩子读的书,适合低年级孩子的绘本更是少得可怜。现在,看着一屋子崭新的图书,老人一辈子的心愿,终于圆了大半。

下午,陈教授给孩子们上了一堂别开生面的阅读分享课。

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连窗户外面都趴满了孩子。陈教授没有讲大道理,只是拿着绘本,用温柔的声音,给孩子们讲了一个关于乡村、关于田野、关于成长的故事。孩子们听得格外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教授,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老人温和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故事讲完,陈教授笑着问孩子们:“大家有没有自己想写的故事呀?关于你们的家乡,关于老槐树,关于你们的爸爸妈妈,都可以写下来,画下来。”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虎子第一个举起了手,大声说:“我想写我们村的大棚,想写草莓从开花到结果的故事!”

丫丫也举起了手,小声说:“我想画老槐树,画林爷爷和林校长,画我们的学校。”

孩子们一个个举起手,说着自己想写的、想画的故事,眼里闪着光。

林野站在教室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满是柔软。他终于明白,公益书屋的意义,从来都不只是捐几本书,而是给孩子们打开了一扇窗,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家乡、自己的生活,也能写成动人的故事;让他们知道,读书不是为了逃离乡村,而是为了更好地理解这片土地,更好地表达自己的人生。

分享课结束后,陈教授和林野、林建军坐在老槐树下,聊了很久。

陈教授说,他想把槐溪村作为乡村儿童阅读的试点基地,以后每个月都会派老师过来,给孩子们上阅读课,还会发起“乡村孩子写自己的故事”征文活动,帮孩子们把自己写的故事、画的画,整理成册,出版发行。

乡村的孩子,从来不缺想象力,也不缺动人的故事,他们缺的只是一个被看见的机会,一个表达的窗口。”陈教授看着不远处在操场上奔跑的孩子们,笑着说,“林校长,林老校长,你们守着这片土地,守着这些孩子,我们想和你们一起,帮孩子们把心里的光,亮出来。”

林建军握着陈教授的手,激动得手都在抖,连声说:“谢谢,太谢谢你们了。孩子们能有这个机会,是他们的福气。”

夕阳西下的时候,公益团队的人要走了。

孩子们都跑到村口去送,丫丫把自己画的一幅画,送给了陈教授。画上是老槐树下的书屋,孩子们坐在里面看书,天上的太阳圆圆的,涂着最亮的黄色。陈教授接过画,小心翼翼地收起来,跟孩子们约定,下个月再来看他们,看他们写的故事。

车子缓缓驶离村口,孩子们还站在路边,挥着手喊“再见”,直到车子看不见了,才恋恋不舍地往回走。

晚上,林野和林建军坐在老槐树下的石桌旁,泡了一壶槐米茶。

月亮升得很高,清辉洒满了整个小院,远处的村庄里,传来了粉条坊里的机器声,还有孩子们的笑声,安静又安稳。

“爸,你看,孩子们以后有读不完的书了。”林野笑着说,语气里满是欣慰。

“是啊,真好。”林建军喝了一口茶,看着天上的月亮,轻声说,“我年轻的时候,总跟孩子们说,好好读书,书里有更大的世界。那时候我就想,什么时候咱们村里的孩子,能像城里的孩子一样,有看不完的课外书,有讲不完的故事。现在,这个心愿,终于实现了。”

老人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林野,眼里满是骄傲:“野野,爸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守着这三尺讲台,守着村里的孩子。你比爸有本事,你不仅守住了这些孩子,还给他们带来了更多的光,更多的机会。爸为你骄傲。”

林野看着父亲,喉咙微微发紧。

他从上海回来,从来没想过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想陪着父亲,守着村里的孩子。可走着走着,他才发现,自己做的这一点点事,正在一点点改变着这个村子,改变着孩子们的人生。

风一吹,老槐树的干枝轻轻晃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的大棚里,还亮着值守的灯,暖融融的光透过棚膜,在深秋的黑夜里,格外显眼。棚里的草莓花,正在悄悄谢去,小小的青果,正在枝叶间,慢慢孕育、长大。

就像槐溪村的日子,就像孩子们的未来,正在这深秋的寒夜里,悄悄积蓄着力量,等着来年开春,等着过年时节,结出最甜的果,开出最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