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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槐树下的旧时光

共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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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槐树下的旧时光 第三十二章 春融冻土软,风启新程长 正月

正月十五的元宵节一过,豫东平原的寒冬就彻底松了劲。

冻土在暖阳下一点点化开,踩上去软乎乎的,带着泥土醒过来的腥气。田地里的冬小麦喝足了融雪水,齐刷刷地返了青,一垄垄嫩绿色的麦苗铺向天边,给苍茫了一冬的平原,染上了第一抹鲜活的春意。村口的老槐树也憋足了劲,光秃秃的枝桠上冒出了米粒大的嫩芽,风一吹,就带着藏了一冬的生机,轻轻晃悠。

槐溪村的年味还没彻底散,巷子里时不时还能听见零星的鞭炮声,可家家户户已经开始为开春的忙活做准备了。农具铺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村民们排队修锄头、整犁耙;种子站的门口围满了人,挑玉米种、花生种,讨论着今年的茬口;村西头的大棚里更是热闹,头茬草莓收尾了,村民们忙着清棚、翻地、育新苗,为下半年的种植做规划,连说话的语气里,都带着开春的干劲。

林野的小院里,也满是春日的忙碌。

堂屋的大桌子被收拾了出来,上面铺着毛毡,摆着笔墨纸砚,一摞摞泛黄的笔记本,从桌子这头堆到了那头。这些都是林建军教了四十一年书,攒下来的备课本、教学笔记、家访记录,纸页有的被虫蛀了洞,有的边角磨得发毛,有的被水浸过晕开了字迹,却一笔一画,工工整整,记满了一个乡村教师一辈子的心血。

林野和父亲,正坐在桌子旁,一点点整理这些笔记。

“这几本是80年代的,那时候村里都是复式班,一个教室里坐着三个年级的孩子,我就这么写教案,一节课要拆成三段,给不同年级的孩子上课。”林建军戴着老花镜,指尖抚过一本封皮都掉了的备课本,眼里满是怀念,“那时候课本不够,我就把课文抄在黑板上,孩子们跟着抄,一本笔记,能写满半个黑板的内容。”

林野拿着扫描仪,小心翼翼地把一页页笔记扫进电脑里,再逐字逐句地整理成电子文档。父亲的笔记里,不仅有语文、数学的教案,还有很多乡村教学的土办法——怎么让山里的孩子听懂拼音,怎么用田间的庄稼教数学,怎么劝辍学的孩子回学校,怎么跟留守的孩子家长沟通,全是四十一年里,一点点摸出来的、最贴合乡村孩子的教学经验。

可整理的过程,远比林野预想的要难。

父亲的笔记里,有很多豫东的方言土语,还有很多当年的教学术语,需要一点点核对、注释;有的笔记年代太久,字迹模糊了,要连蒙带猜,再跟父亲核对当年的情况;还有的笔记里,夹着当年学生的作业、家长的字条,都要一一整理归档,生怕弄坏了。

有时候父子俩对着一页模糊的笔记,能琢磨一下午。林建军慢慢回忆当年的场景,林野一点点记录下来,不知不觉,窗外的天就黑了。煤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着,暖黄的灯光裹着父子俩的身影,时光好像慢了下来,四十年的岁月,在一笔一画的整理里,完成了最温柔的传承。

“爸,你看,咱们整理出来的第一辑,就叫《乡村课堂四十年》,先印成小册子,发给周边村子的乡村老师,你看行不行?”林野把整理好的初稿打印出来,递到父亲手里。

林建军拿着小册子,手指抚过封面上的字,翻了一页又一页,浑浊的眼眶慢慢红了。他教了一辈子书,从来没想过,自己写了一辈子的备课本,有一天能整理成册,送到更多同行的手里。

“好,好啊。”老人连说了两声好,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只要能帮到那些守在乡村里的老师,能让孩子们多学点东西,我这辈子的这点东西,就没白写。”

除了整理教学笔记,乡村教育工作室的筹备,也在按部就班地推进。

陈教授的公益基金会,给工作室批了专项经费,还对接了省里的师范院校,定期会有专家和师范生过来,给周边的乡村老师做培训。可林野没有一上来就搞大规模的活动,而是先从槐溪村周边的五个村子入手,挨个学校走访,跟乡村老师们聊天,听他们的难处,问他们的需求。

他太清楚了,乡村教育的痛点,从来不是缺几本教材、几节示范课,而是实实在在的困境——复式班怎么上课,留守儿童的心理问题怎么疏导,怎么让家长重视孩子的教育,怎么在有限的条件里,给孩子开齐音乐、美术、体育这些课。

走访下来,林野把老师们的需求一一记在本子上,制定了第一期的培训计划,不搞空泛的理论,只讲实打实的教学方法、课堂技巧、家校沟通的经验。培训的地点就定在槐溪村小学,管吃管住,不耽误老师们上课,利用周末的时间,一点点交流学习。

消息发出去的第一天,就有十几个周边村子的老师报了名。有教了三十多年书的老教师,也有刚毕业的年轻特岗老师,都说终于有个地方,能好好聊聊乡村教学的心里话了。

学校里的事稳步推进,村里的产业发展,也在开春有了新的动静。

年前林野提的联合合作社,要把周边村子联合起来,抱团发展特色种植、农产品加工和乡村研学,可真要落地,远比想象中要难。

正月里,林野带着村支书、王磊,还有合作社的骨干,挨个跑周边的村子,跟村两委、村民代表座谈,讲联合合作社的模式,讲收益分成,讲未来的发展。可跑了三个村子,愿意跟着干的,寥寥无几。

有的村干部思想保守,觉得祖祖辈辈种小麦玉米最稳妥,搞特色种植、电商销售,听着就悬,怕赔了本,没法跟村民交代;有的村民心里有顾虑,觉得槐溪村现在发展得好,联合起来,肯定是槐溪村拿大头,自己村子吃亏;还有的村子,年轻人都走光了,只剩老人孩子,就算想干,也没人手、没技术,只能干看着。

跑了一天下来,坐在回村的车上,村支书唉声叹气:“林校长,我看这事难啊。咱们掏心掏肺跟人家讲,人家不信咱们,总觉得咱们是坑他们。”

王磊也跟着泄气:“是啊林哥,咱们自己的大棚、电商做得好好的,干嘛非要带着他们干?费这么大劲,还不落好。”

林野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麦苗在夕阳下泛着嫩绿色的光,沉默了半天,才开口说:“咱们槐溪村能发展起来,是赶上了好时候,有大家齐心协力,也有运气。可周边这些村子,跟咱们以前一样,年轻人留不住,村民们守着几亩地,一年到头落不下几个钱。咱们现在有经验、有渠道、有技术,拉大家一把,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语气很坚定:“乡村振兴,不是一个村子富起来就完了,是要周边的村子都好起来,这片土地才能真正活过来。大家有顾虑、不相信,很正常,咱们不能急,一次说不通,就说两次、三次,咱们带着他们看咱们的大棚,看咱们的账本,看实实在在的收益,总有一天,大家会明白的。”

林野说到做到。接下来的日子,他没有再硬去劝,而是先邀请周边村子的村干部、村民代表,来槐溪村实地看。

带着他们去大棚里,看草莓的种植、采摘,算一亩地的收益;带着他们去合作社的粉条加工坊,看红薯从地里收上来,怎么变成包装精美的粉条,卖到全国各地;带着他们去研学基地,看城里的孩子来村里研学,怎么给村民们带来收益;带着他们去电商直播间,看王磊他们怎么直播带货,一天能卖出去多少货。

还把合作社的账本拿出来,一笔一笔给大家算,种一亩小麦,一年能赚多少钱;种一亩草莓,一年能赚多少钱;加入联合合作社,大家能享受到什么技术支持、销售渠道,收益怎么分成,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半点虚的都没有。

一次来看不明白,就邀请第二次、第三次;有技术上的顾虑,就承诺农业专家全程指导,包教包会;有销售上的担心,就跟大家签保底收购协议,种出来的东西,合作社包销。

人心都是肉长的,看着槐溪村实实在在的变化,看着林野他们实实在在的诚意,原本犹豫的村子,慢慢动了心。

最先松口的,是隔壁的李庄村。李庄村的村支书老李,之前是最反对的,觉得搞特色种植就是瞎折腾。可来了槐溪村三次,看着大棚里的草莓,看着合作社的账本,又跟着林野去邻县的种植基地考察了一趟,回来就拍了板:“林校长,我们李庄村,跟着你们干!我们信你!”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后面的事情就顺了很多。短短半个月,又有两个村子,正式签了协议,加入了联合合作社。剩下的几个村子,也都表示,先拿出几十亩地试试水,跟着学学技术。

签协议那天,几个村子的村干部聚在槐溪村村委会,在协议上按下红手印的时候,林野看着窗外返青的麦田,心里满是踏实。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坎要迈,可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没有干不成的事。

日子就在这开春的忙碌里,一天天往前走。

正月底,槐溪村小学正式开学了。

沉寂了一个寒假的校园,再次被孩子们的笑声填满。新的学期,公益书屋正式升级成了乡村儿童阅读中心,陈教授的基金会送来了两千多本新图书,还有电脑、投影仪,每周都会有线上的阅读课,BJ的老师给孩子们远程上课。丫丫的画,被基金会送去了BJ,参加全国少儿美术展,学校专门给丫丫办了一个小小的画展,把她的画贴满了走廊,小姑娘成了学校里的小名人。

虎子写的故事,也正式定稿了,开春就要印刷出版。开学第一天,虎子站在国旗下,给全校的同学分享自己写故事的经历,以前那个调皮捣蛋的孩子,如今站在台上,落落大方,眼里闪着光,引得台下的同学们阵阵鼓掌。

两位支教老师也提前回了村,带来了新的学期计划,不仅要给孩子们上课,还要跟着林野的乡村教育工作室,给周边村子的老师们做助教,一起打磨乡村课堂的课程。村里的寒假托管班,也改成了课后托管,每天放学之后,免费给孩子们辅导作业,上兴趣课,再也不用担心留守儿童放学没人管了。

二月二龙抬头这天,村里办了两件大事。

一件是林野的乡村教育工作室,正式挂牌成立了。挂牌仪式很简单,没有请领导,也没有搞排场,只请了周边村子的二十多位乡村老师,还有学校的孩子们。红布揭下来的那一刻,孩子们拍着手欢呼,老师们围着工作室的牌子,看着墙上林建军的教学笔记,眼里满是动容。

挂牌仪式结束,第一期乡村教师培训班,就正式开课了。林建军作为工作室的荣誉讲师,给大家上了第一堂课,讲的就是“怎么当好一个乡村老师”。老人没有讲大道理,只讲了自己一辈子的教学故事,讲怎么劝回辍学的孩子,怎么给留守的孩子一个家,怎么在土坯房里,给孩子们撑起一片天。

台下的老师们,很多都是守了二三十年乡村课堂的老教师,听着听着,都悄悄红了眼眶。他们太懂这份坚守的重量,太懂这份藏在细节里的热爱。

另一件大事,是槐溪村联合周边三个村子,正式成立了槐溪联合种植专业合作社。揭牌仪式就在村西头的大棚基地,四个村子的村民代表都来了,看着崭新的牌子,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棚,看着返青的麦田,脸上都满是对未来的期盼。

林野在揭牌仪式上,只说了一句话:“咱们庄稼人,讲究的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只要咱们脚踏实地,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这片土地,绝不会辜负咱们。”

话音落下,掌声雷动,惊飞了田埂上的麻雀,也惊起了春日里,藏在泥土里的无限生机。

傍晚,忙完了一天的事,林野扶着父亲,沿着槐溪河慢慢往家走。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河边的垂柳冒出了嫩黄的柳芽,风一吹,枝条轻轻晃悠。远处的田野里,麦苗在晚风里轻轻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村里的烟囱里,升起了袅袅的炊烟,孩子们放学的笑声,顺着风飘了过来,温柔又热闹。

“你看,这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林建军看着眼前的景象,笑着说,脚步慢慢的,很稳。

“是啊,爸。”林野点点头,扶着父亲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坚定,“这才只是开始。以后,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父子俩慢慢走着,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就像这场跨越了四十年的传承,早已融为一体,深深扎进了这片土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