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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槐树下的旧时光

共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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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槐下年味浓,旧岁暖新程

小年的灶糖甜香还没散,豫东平原的年味儿,就像熬在煤炉上的麦芽糖,一天比一天稠,浓得化不开。

村口的老槐树,成了整个槐溪村年味儿的中心。

树身被村民们用红布缠了一圈,枝桠上挂着孩子们写的福字、剪的红窗花,风一吹,红纸片簌簌地晃,映着冬日里难得的暖阳,晃得人心里暖洋洋的。树底下的空地上,天天都聚满了人:婶子们搬着小马扎坐成一排,纳鞋底、缝过年的新衣服,嘴里唠着家常,手里的针线不停;男人们围在一起,写春联、磨豆腐、杀年猪,时不时传来一阵说笑;虎子带着村里的半大孩子,举着刚买的摔炮,在树底下跑来跑去,噼里啪啦的声响里,全是孩子过年的欢喜。

往年这个时候,村里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冷冷清清的,要等到腊月二十七八,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回来,才能添点人气。可今年不一样,刚进腊月,回村的年轻人就陆陆续续到齐了,不仅有本村的,还有周边几个村子入了合作社的年轻人。不用再背井离乡出去打工,在家门口靠着合作社、靠着电商直播,就能赚到钱,陪着老人孩子过年,这是往年想都不敢想的事。

村里的日子,是从腊月二十四开始,一天比一天热闹的。

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天刚蒙蒙亮,村委会的大院里就支起了石磨,村里的老人们推着磨盘,泡好的黄豆顺着磨眼流进去,乳白的豆浆顺着磨盘的纹路流下来,豆香飘满了半个村子。婶子们围着大锅烧火、点卤水,嫩生生的豆腐压出来,冒着热气,先给村里的孤寡老人、留守儿童送一碗,剩下的各家分一分,刚出锅的热豆腐,蘸上蒜汁和香油,就是最地道的年味儿。

林野推着磨盘,跟着村里的老人学磨豆腐,一圈圈走下来,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林建军就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帮着捡掉在地上的黄豆,看着儿子笨手笨脚的样子,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你小时候,最爱吃刚磨出来的热豆腐。”林建军笑着说,“那时候家里穷,过年才能磨一次豆腐,你妈刚点好,你就守在锅边,烫得直吸溜嘴,也不肯放下碗。”

林野停下磨盘,接过父亲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汗,也笑了:“我还记得,那时候你总把最嫩的豆腐心挖给我,自己吃边上的老豆腐。”

父子俩的对话,混着浓浓的豆香,飘在冬日的暖阳里。石磨一圈圈转着,磨出了嫩生生的豆腐,也磨出了藏在时光里的旧回忆。这老石磨在村委会的角落里放了十几年,往年没人用,今年却被翻了出来,擦得干干净净。就像这村子里的日子,原本沉寂的旧时光里,又重新长出了鲜活的烟火气。

二十六蒸花馍,是村里最热闹的日子。

林野家的小院里,支起了好几口大铁锅,村里的婶子们都聚了过来,案板上摆着发好的白面、泡好的红枣、红豆,还有染了食用色素的面团,一双双巧手上下翻飞,不一会儿,活灵活现的小兔子、活蹦乱跳的鱼、带着枣花的大馒头,就一个个捏了出来。

最费功夫的,是给老人们蒸的枣山。一层层的白面裹着红彤彤的红枣,堆成小山的样子,最高处捏个寿桃,是豫东乡村过年,给老人祝寿、敬祖宗最郑重的礼。手最巧的虎子妈,带着几个婶子,蒸了整整二十座枣山,要给村里七十岁以上的老人,每家送一座。

“咱们现在日子好过了,不能忘了老人们。”虎子妈一边捏着寿桃,一边笑着说,“要不是林校长带着咱们,咱们哪能在家门口赚这么多钱,安安稳稳过年?林老校长教了一辈子书,教咱们要敬老,咱们可不能忘本。”

林建军坐在一旁,帮着摆红枣,看着婶子们捏出来的花馍,笑得合不拢嘴。时不时给大家递个工具,讲讲以前过年蒸花馍的老规矩,小院里的笑声就没断过。蒸好的花馍出锅,白白胖胖的,带着麦香和枣香,婶子们先挑了最周正的,装了满满一篮子,让林野和虎子,给村里的孤寡老人送过去。

林野提着篮子,挨家挨户地走。村里的老人们,大多是子女在外打工,往年过年冷冷清清的,今年却不一样。合作社不仅给老人们发了米、面、油,村里的年轻人也天天过来帮忙扫院子、挑水,如今又送来了热腾腾的枣山花馍,老人们拉着林野的手,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一个劲地往他兜里塞糖、塞花生,像对待自己的亲儿子一样。

从老人家里出来,路过老槐树的时候,正好碰到了王磊带着直播团队,在树底下拍过年的短视频。镜头对着老槐树,对着村里蒸花馍、炸年货的热闹场景,对着孩子们举着糖葫芦的笑脸,王磊对着镜头笑着说:“这就是我们河南乡村的年,这就是我们的槐溪村,有家,有烟火,有最暖的年味儿。”

直播间里的评论刷得飞快,很多网友都说,看着这场景,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老家过年的日子,想起了村口的老槐树,想起了妈妈蒸的花馍。

林野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满是安稳。他终于懂了,书名里的“野槐树下的旧时光”,从来不是回不去的过往,不是停在回忆里的童年,而是这些刻在骨子里的年俗,这些融在血脉里的人情,这些一代又一代传下来的本分与温良。它们藏在老槐树的枝桠里,藏在蒸花馍的热气里,藏在村民们互帮互助的善意里,不管日子怎么变,这份温暖,从来都没变过。

村里的年俗热热闹闹地往前走着,村西头的槐溪教师研修小院里,也依旧满是书声与暖意。

第一期乡村教师研修班,没有因为小年结束,反而借着过年的契机,办得更接地气了。三十多位来自周边县区的乡村教师,没有急着回家过年,反而留在了槐溪村,跟着林建军,跟着师范大学的老师们,一边学习,一边走进村里的教学点,跟着李老师、王老师上走教课,实实在在地学乡村课堂的教学方法。

每天早上,小院里都会传来晨读的声音,不是孩子们的读书声,是这些乡村老师们的。他们围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一起读教育经典,一起讨论教学中遇到的难题,你一言我一语,把自己几十年的教学经验、遇到的困惑,都掏出来分享。

有个在山里教了三十年书的老教师,拿着自己写的教案,找林建军请教,红着眼眶说:“林老师,我在山里守了一辈子,总觉得自己对不起孩子,没本事让他们看到更大的世界。来了这里我才知道,我们守着山里的一草一木,守着这片土地,就是在给孩子最好的教育。”

林建军拍着他的肩膀,跟他聊了整整一下午,把自己一辈子的复式班教学经验,全都说了出来。两个教了一辈子书的老教师,坐在老槐树下,一杯槐米茶,从太阳当头,聊到夕阳西下,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友,有着说不完的话。

林野也没闲着,他和师范大学的老师们一起,把这一期研修班的内容,整理成了手册,还把老师们的分享录成了视频,免费发给全省的乡村教学点。他知道,这个小院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教好来这里的几十位老师,而是要把乡村教育的火种,撒到更远的地方,撒到每一个偏远的乡村课堂里。

腊月二十八,研修班结业的那天,正好是槐溪村的年集。

林野带着老师们,去赶村里的年集。窄窄的村道上,摆满了摊位,卖春联的、卖鞭炮的、卖糖果瓜子的、卖新鲜蔬菜水果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们的欢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翻了天。

老师们跟着村民们一起,挑春联、选福字,尝刚炸出来的糖糕、刚出锅的糖葫芦,看着豫东乡村最真实的年景,一个个脸上都满是笑意。那个山里来的老教师,拿着刚买的毛笔和红纸,当场就在年集上摆了桌子,免费给村民们写春联,笔锋苍劲有力,围过来的村民们连连叫好,排着队等着他写。

林野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场景,看着老槐树下的热闹,看着小院里传出来的书声,心里忽然就懂了。父亲守了一辈子的乡村教育,从来不是守着一间教室、一群孩子,而是守着乡村的根,守着这片土地的魂。而他现在做的,就是把父亲守了一辈子的根,扎得更深,伸得更远。

日子一晃,就到了除夕前一天。

村里家家户户都贴好了春联,挂好了红灯笼,空气里到处都是炸年货的香气。林野和父亲,也早早起来,给小院贴春联。春联是林野亲手写的,上联是“槐下守初心四十载耕读传家”,下联是“田间兴乡村万里路薪火相传”,横批是“岁岁平安”。

林野踩着凳子贴春联,林建军站在下面,仰着头帮他对齐,嘴里念叨着“左边再高一点,好好好,就这个位置”,和往年每一次贴春联一样,只是这一次,老人的眼里,多了更多的安稳与欣慰。

贴完春联,父子俩搬着小马扎,坐在了老槐树下。冬日的暖阳洒在身上,暖融融的,远处时不时传来几声鞭炮声,村里的婶子们喊着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

“时间过得真快啊。”林建军看着村口的路,轻声说,“你从上海回来,一转眼,都两年多了。那时候你拖着行李箱回来,我还怕你在村里待不住,怕你受委屈,怕你后悔。”

“爸,我从来没后悔过。”林野转过头,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认真地说,“以前在上海,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没根的浮萍。回到这里,守着你,守着村里的孩子,守着这片土地,我才觉得,心里踏实了,找到根了。”

林建军笑了,拍了拍儿子的手,没再说话。

父子俩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老槐树的枝桠伸向天空,看着村里家家户户升起的炊烟,看着远处绿油油的麦田,看着孩子们举着糖葫芦,笑着从树底下跑过。

旧时光里的风雨与坚守,新日子里的温暖与希望,都融在了这棵老槐树下,融在了这冬日的暖阳里,融在了即将到来的新年里。

风一吹,老槐树的枝桠轻轻晃着,落下几片干枯的槐角,滚进了树底下的泥土里。等到来年开春,它们又会生根发芽,长出新的槐树,就像这片土地上的故事,一代又一代,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除夕的鞭炮声,已经在远处零零星星地响了起来。

年,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