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野槐树下的旧时光

共 48 章

正在阅读 · 第五章 你陪我长大,我陪你变老

第五章 你陪我长大,我陪你变老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槐树上就传来了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混着清晨微凉的风,裹着淡淡的槐花香,从窗缝里钻进来,落在林野的脸上。

他是被院子里轻轻的“哗啦”声吵醒的。

睁开眼,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槐树叶影子,空气里飘着米粥的甜香,还有柴火燃烧过后特有的烟火气。这是他在上海的十年里,从来没有睡过的安稳觉,没有凌晨三点的工作微信,没有赶不完的方案,没有房租和业绩的焦虑,只有满室的安稳和暖意。

林野起身,套上外套,推开房门。

院子里,林建军正拿着竹扫帚,慢悠悠地扫着地上落的槐花瓣。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背依旧有些驼,动作却很稳,扫一下,就把散落的花瓣归到一起,动作轻得怕惊扰了清晨的安静。

听到开门声,林建军回过头,看着他,脸上露出一点笑意,硬邦邦的语气里,藏着掩不住的温柔:“醒了?快去洗漱,粥熬好了,在锅里温着。”

林野点点头,走到压水井旁,压了点凉水洗漱。井水清冽,带着地下的凉意,扑在脸上,瞬间清醒了不少。他抬头,就看到父亲已经放下了扫帚,正站在厨房门口,往锅里看着什么,时不时掀开锅盖,搅两下锅里的粥。

这个场景,和他记忆里二十年前的清晨,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还在上小学,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到父亲在院子里扫院子,母亲在厨房里熬粥,空气里永远是米粥和咸菜的香气。只是后来母亲走了,父亲一个人,依旧把这个家,守得完完整整。

洗漱完走进厨房,锅里的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飘着一层米油,旁边的盘子里,放着四个煮鸡蛋,还有一碟他爱吃的腌萝卜干。林野刚坐下,就看到自己碗里,已经放了两个剥好壳的鸡蛋,蛋白滑溜溜的,一点蛋壳都没沾。

“爸,你也吃。”林野拿起一个鸡蛋,就要往父亲碗里放。

“我吃过了,这两个是你的。”林建军摆了摆手,按住他的手,“你昨天喝了那么多酒,早上吃个鸡蛋,垫垫肚子。”

林野看着他,没说话,却还是把鸡蛋掰成了两半,一半放进了父亲的碗里。他记得,小时候每次吃鸡蛋,父亲总说自己不爱吃,把所有的鸡蛋都留给他,直到他长大了才知道,哪里是不爱吃,只是想把最好的都留给孩子。

林建军看着碗里的半个鸡蛋,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林野,眼里泛起了一点暖意,没再推辞,低头慢慢吃了起来。

吃饭的时候,林野放下筷子,看着父亲,认真地说:“爸,吃完饭,我们去县医院。”

果然,林建军的动作一顿,立刻摆起了手,脸上露出了抗拒的神色:“去什么医院?我这就是个小咳嗽,吃点药就好了,花那冤枉钱干什么?不去。”

“不是冤枉钱。”林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语气很坚定,“医生说了,慢性支气管炎不能拖,越拖越严重,还有你的腰,阴雨天就疼,正好一起去检查检查。你每年体检都是在镇上的卫生院,设备不全,去县医院做个全面检查,我也放心。”

“镇上检查就够了,我身体好得很,没什么毛病。”林建军嘴硬,“去县医院一趟,又要挂号又要拍片,少说也要花几百块,没必要。”

“爸。”林野看着他,声音软了下来,却依旧不容置疑,“小时候我发烧,你背着我走了十几里路,去县医院给我看病,那时候你怎么不说浪费钱?我半夜肚子疼,你骑着自行车带我往县城赶,摔了一跤,膝盖都流血了,也没说不去医院,怎么现在轮到你自己,就这么多话?”

林建军的嘴张了张,看着儿子眼里的认真,那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想起二十年前,林野七岁那年,半夜突发急性阑尾炎,村里的赤脚医生说治不了,必须去县医院。那时候村里还没通班车,他背着林野,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骑了两个多小时,才赶到县医院。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流了好多血,他都没顾得上,爬起来继续骑,生怕耽误了孩子的病。

那时候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能治好儿子,花多少钱,受多少罪,都值得。

现在,轮到儿子要带他去医院了。

老人的眼眶有点发热,他别过脸,假装去盛粥,闷声说了一句:“好,去,听你的。”

林野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吃完饭,林野收拾碗筷,林建军回屋换了件干净的深灰色衬衫,还特意梳了梳头发,把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从衣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沓零钱,有一百的,五十的,还有十块五块的,叠得整整齐齐。

“拿着,去医院花钱用。”林建军把布包往林野手里塞。

“我有钱。”林野赶紧推回去,“爸,我带你去医院,哪能让你花钱。你这钱自己留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你的钱是你的,我的是我的。”林建军板起脸,硬把布包塞进了林野的口袋,“我是你爸,带你去医院,本来就该我花钱。拿着,别啰嗦。”

林野摸着口袋里厚厚的布包,心里又酸又暖。他知道,这是父亲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一分一厘,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给他花的时候,却一点都不心疼。

他没再推辞,把布包收了起来。他知道,这是父亲的心意,他收下了,父亲才会安心。

父子俩锁了院门,往村口走。去县城的班车,每天早上八点在村口停一趟,错过了就要等下午。

清晨的村子里,很是热闹。早起的村民已经下地干活回来了,扛着锄头,三三两两地走着,看到林野和林建军,都笑着打招呼。

“建军,这是去哪啊?”扛着锄头的李大爷,是父亲以前的老同事,笑着问。

“去趟县城,带孩子他爸去医院检查检查身体。”林建军笑着应道,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骄傲。

“哟,野野陪你去啊?真是孝顺!”李大爷看着林野,笑着说,“建军,你可算是熬出头了,儿子这么出息,还这么孝顺。”

林建军笑得合不拢嘴,嘴上却还是谦虚:“什么孝顺不孝顺的,应该的。”

林野走在旁边,看着父亲脸上的笑意,心里软软的。他活了三十年,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只是陪父亲去一趟医院,就能让他这么开心。

走到村口的班车点,班车刚好过来。父子俩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班车晃晃悠悠地开出村子,沿着乡间的水泥路,往县城的方向去。

路两边的玉米地一望无际,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晃着,远处的白杨树排成一排,像站岗的士兵。林野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恍惚间,好像回到了二十年前。

那时候,他去县里上初中,每个周末,父亲都会骑着自行车,送他去村口坐班车。车开的时候,他趴在车窗上,能看到父亲一直站在原地,挥着手,直到班车开得很远很远,再也看不见了,他才会转身离开。

这么多年,他一次次坐着班车离开村子,去县城,去上海,去更远的地方,父亲永远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等他回家。

而现在,他终于坐着班车,带着父亲,去往他曾经无数次奔赴的方向,只是这一次,他要做父亲的靠山。

班车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县城。

县城的变化很大,比他记忆里繁华了不少,高楼多了,街道也宽了,路边开满了各种各样的店铺。可县医院的位置,还是老地方,一点都没变。

下了车,林野牵着父亲的胳膊,往医院大门走。林建军一辈子没怎么来过县城的大医院,看着人来人往的门诊大厅,有点手足无措,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孩子,紧紧地跟在林野身后,手里攥着那个不锈钢的水杯,时不时小声问:“接下来去哪啊?人这么多,要不还是算了吧。”

“没事,有我呢。”林野拍了拍他的手,安抚道,“你跟着我就行,什么都不用管。”

他先去导诊台问了情况,挂了呼吸内科和骨科的号,然后带着父亲,先去呼吸内科排队。候诊大厅里坐满了人,林野找了个空位让父亲坐下,自己站在旁边,盯着叫号屏幕,时不时低头跟父亲说两句话,怕他着急。

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林野的思绪,一下子飘回了二十年前。

那年他七岁,急性阑尾炎,被父亲背到县医院,要做手术。那时候的候诊大厅,比现在破旧得多,他躺在父亲怀里,疼得直哭,父亲抱着他,跑前跑后,挂号、缴费、找医生,额头上的汗就没停过。他吓得浑身发抖,父亲就一直拍着他的背,跟他说:“别怕,有爸在呢,没事的。”

进手术室的时候,他哭着抓着父亲的手,不肯松开。父亲就蹲在手术室门口,跟他说:“野野乖,做完手术,爸给你买你最爱吃的水果糖,买一大包。”

手术很成功,他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父亲就在医院的椅子上,守了他一个星期,每天给他熬粥,喂他吃饭,给他擦身子,一夜一夜地不合眼。那时候他就觉得,父亲是全世界最高大的人,是他永远的靠山,只要有父亲在,他什么都不怕。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

当年那个被父亲护在怀里的小男孩,已经长大了。而当年那个无所不能的父亲,已经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现在要跟着他的脚步,依赖着他,像个孩子一样。

“32号,林建军,到你了。”

护士的喊叫声,拉回了林野的思绪。他赶紧扶起父亲,牵着他的手,走进了诊室。

医生很耐心,问了父亲咳嗽的情况,什么时候开始的,有没有痰,晚上会不会咳得厉害,问得仔仔细细。林野在旁边,认认真真地听着,时不时补充两句,把父亲夜里咳嗽的情况,还有吃的药,都跟医生说了一遍。

医生听完,开了胸片和血常规的检查单,让先去做检查,看结果再定治疗方案。

林野拿着检查单,牵着父亲,去缴费,去拍片,去抽血。全程都是他跑前跑后,父亲就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眼里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抽血的时候,林建军看着针头,有点紧张,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林野站在他旁边,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轻声说:“爸,别怕,一下就好了,不疼的。”

就像小时候,他打针害怕,父亲捂住他的眼睛,跟他说别怕一样。

林建军的身体,猛地一僵,隔着林野的手掌,他能感觉到儿子手心的温度。老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抽完血,林野扶着父亲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给他拧开保温杯,递到他手里:“喝点水,歇一会儿,我们等结果。”

林建军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看着林野,突然低声说了一句:“野野,爸给你添麻烦了。”

“说什么呢爸。”林野皱起眉,看着他,“你是我爸,我带你来看病,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小时候你照顾我,现在我照顾你,不是应该的吗?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林建军看着他,张了张嘴,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喝着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等了两个多小时,所有的检查结果都出来了。林野拿着片子和报告单,带着父亲回到了诊室。医生看完,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慢性支气管炎,还有点过敏性咳嗽,开了口服的药,还有雾化的药,叮嘱了注意事项,不能抽烟,不能闻油烟,不能受凉,按时吃药,定期复查。

林野认认真真地把医生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了手机的备忘录里,连什么药一天吃几次,一次吃几片,饭前吃还是饭后吃,都记得清清楚楚,生怕漏了一个字。

从呼吸内科出来,又去了骨科,给父亲的腰做了检查。医生说就是年纪大了,腰椎间盘突出,还有腰肌劳损,是年轻的时候累出来的毛病,没什么根治的办法,只能靠养,开了膏药和口服的药,叮嘱不能干重活,不能久坐久站。

林野依旧是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心里却酸酸的。他知道,父亲的腰,是年轻的时候,一边教书,一边种地,累出来的。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爷爷奶奶身体不好,母亲常年生病,他还要上学,家里的重担,全压在父亲一个人身上。他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回来下地干活,没日没夜地忙,才把这个家撑了起来,才把他供上了大学,送出了大山。

而他,却一直误会着父亲,怨恨着父亲的严厉和嫌弃,整整二十年。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人暖洋洋的。林野手里拎着一大包药,牵着父亲的胳膊,走在县城的街道上。

“爸,中午我们在县城吃饭吧。”林野看着父亲,笑着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林建军没反对,点点头:“好,你去哪,我就去哪。”

林野带着父亲,穿过两条街,走到了老县中学的旁边。中学门口的那条街,还是老样子,路边开满了各种各样的小店,而在街角的位置,那家老面馆,依旧开着,门头还是当年的样子,写着“李记牛肉面”。

看到这家面馆,林建军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这家店,还开着呢?”

“开着呢。”林野笑着说,“我小时候,每次考了好成绩,你都带我来这里吃牛肉面,说奖励我。我记得,那时候一碗牛肉面五块钱,你每次都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全夹给我。”

“你还记得呢?”林建军笑着,脸上露出了怀念的神色,“那时候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爱吃肉,我一个大男人,少吃两口没事。”

林野牵着他,走进了面馆。面馆里还是当年的样子,木质的桌椅,墙上贴着菜单,老板还是当年那个姓李的大叔,只是头发也白了。

林野点了两碗牛肉面,加了双倍的牛肉,还要了两个小菜。没一会儿,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就端了上来,红油汤底,大块的牛肉,撒上香菜和蒜苗,香气扑面而来,和二十年前的味道,一模一样。

林野拿起筷子,把自己碗里的牛肉,一块一块地,全都夹到了父亲的碗里。

“你干什么?自己吃。”林建军赶紧拦住他,就要把牛肉夹回去。

“爸,我不爱吃牛肉。”林野按住他的碗,笑着说,“以前你总说你不爱吃,都留给我,现在轮到我了,我不爱吃,都给你吃。”

林建军看着碗里堆得满满的牛肉,又看着儿子眼里的笑意,喉咙一下子就堵了。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眼泪却差点掉进碗里。

二十年前,他把碗里的牛肉都夹给儿子,说自己不爱吃。

二十年后,儿子把碗里的牛肉都夹给他,说自己不爱吃。

这一碗牛肉面里,藏着父子俩,跨越了二十年的,没说出口的爱。

吃完饭,林野带着父亲,去旁边的水果店,买了不少水果,有苹果、香蕉、葡萄,还有母亲生前最爱吃的黄桃。然后去寿衣店,买了纸钱、香烛、祭品,下午要去后山的坟地,给爷爷奶奶和母亲上坟。

林建军看着他忙前忙后,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什么都不用他操心,心里既欣慰,又有点酸涩。

他的儿子,是真的长大了。

从县城坐班车回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太阳稍微斜了一点,没那么晒了,风一吹,带着田野里的青草香。父子俩拎着东西,往村后面的山坡上走。

爷爷奶奶和母亲的坟,都在山坡上的向阳处,这里能看到整个村子,能看到家里的老院子,能看到那棵高高的野槐树。

路上的草长得很茂盛,林野走在前面,用手里的树枝,拨开路边的杂草,给父亲开出一条路来,时不时回头扶父亲一把,怕他滑倒。

“慢一点,这里有个坑,小心脚下。”

“这边草滑,扶着我走。”

林建军安安静静地跟着他,听着儿子一句句的叮嘱,像小时候,他叮嘱儿子走路小心一样。

终于走到了坟前。爷爷奶奶的坟挨在一起,旁边就是母亲的坟,坟头上长了不少杂草,周围也长满了野草。

林野把东西放在地上,拿起带来的镰刀,蹲下身,一点点地把坟头上的杂草拔掉,把周围的野草都割干净。林建军也蹲下来,用手拔着草,动作很慢,看着母亲的墓碑,眼神里满是怀念。

林野的母亲,是在他上高二那年走的,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没撑过半年。那时候他正处在叛逆期,学习成绩下滑,天天和父亲吵架,根本没注意到母亲日渐消瘦的身体,没注意到她越来越频繁的咳嗽。

直到母亲倒下了,他才知道,母亲已经病了很久了,只是怕影响他学习,一直瞒着他,连药都舍不得吃。

母亲走的那天,拉着他的手,跟他说:“野野,要好好学习,要听爸爸的话,不要怪他严厉,他都是为了你好。妈不能看着你上大学,看着你成家了,你要好好的,照顾好自己,照顾好爸爸。”

那时候他只顾着哭,根本没把母亲的话放在心上。母亲走了之后,他和父亲的关系,更是降到了冰点,他觉得是父亲没照顾好母亲,觉得父亲根本不爱母亲,也不爱他。他拼了命地学习,只想快点考上大学,快点离开这个家,离开父亲。

这一走,就是十五年。

这十五年里,他只回来过三次,一次是爷爷去世,一次是奶奶去世,还有一次,是三年前,他匆匆忙忙回来,给母亲上了坟,就走了,连坟头的草,都没来得及拔。

林野蹲在母亲的坟前,拔着草,眼泪一滴滴地掉在泥土里。

“妈,对不起,我这么久才回来看你。”他低声说着,声音哽咽,“是我不懂事,以前总惹你生气,总让你操心,还误会了我爸这么多年。妈,我回来了,以后我会好好照顾爸,好好陪着他,你放心吧。”

林建军站在旁边,点燃了香烛,插在坟前的泥土里,又摆上了带来的祭品,有水果,有糕点,还有母亲生前最爱吃的黄桃。他看着墓碑上母亲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笑得温柔,还是年轻的样子。

老人的声音,带着点沙哑,低声说:“老婆子,野野回来了。他好好的,长大了,懂事了,也孝顺。你放心吧,我把他照顾得好好的,以后,他也会陪着我。你在那边,别惦记我们,好好的。”

风从山坡上吹过,卷起烧起来的纸钱灰烬,飘向远方,像是母亲听到了他们的话,给出了回应。

林野跪在坟前,给母亲磕了三个头,又给爷爷奶奶磕了三个头。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以后再也不会走这么久了,他要守着这个家,守着父亲,守着母亲和爷爷奶奶长眠的这片土地。

从坟地往回走的时候,夕阳已经开始往下沉了,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路上,林建军跟他说起了母亲走之前的事。

“你妈查出来病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时间。”林建军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哽咽,“那时候你正上高二,马上就要高三了,关键的时候,她死活不让我告诉你,怕影响你学习。她每天疼得睡不着觉,也从来不在你面前哼一声,就怕你看出来。”

“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建军,我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野野。这孩子性子倔,不服输,心里有股劲,你别总逼他,别总骂他,他想飞,就让他飞。要是他飞累了,摔了,你一定要给他留个家,让他有地方回来。”

“这些年,我不敢给你打太多电话,怕你嫌我烦,怕影响你工作。不敢问你过得好不好,怕你受了委屈,不肯跟我说。只能每次村里有人去上海,我就去问半天,问上海那边怎么样,问年轻人在那边过得好不好。逢年过节,我就去村口等着,总盼着,你能突然回来。”

林建军说着,转过头,看着林野,笑了笑:“现在好了,你回来了。你妈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肯定很高兴。”

林野走在旁边,听着父亲的话,眼泪早就流了满脸。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父亲明明那么严厉,却从来没有真正拦着他去上海;为什么他每次打电话回家,父亲永远只说“好好照顾自己,没钱了就跟家里说”;为什么他每次回来,哪怕只待一天,父亲也会把他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把他爱吃的东西都准备好。

原来,不是父亲不爱他,是他的爱,太沉默,太笨拙,藏在了严厉的外表下,藏在了二十年的时光里,藏在了母亲临终前的嘱托里。

他用了二十年,才读懂了这份,藏在嫌弃里的,深沉的爱。

回到老院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落在院子里的野槐树上,把满树的绿叶,都染成了金色。林野把带回来的药,分门别类地放好,找了个白纸板,用马克笔,一笔一划地,把每种药的吃法,都写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吃,一次吃几片,有什么注意事项,全都写得明明白白,然后贴在了厨房的墙上,父亲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爸,你看,我都写在这了,每天吃药,就照着这个吃,别吃错了。”林野指着纸板,跟父亲说,“雾化的药,我给你放在客厅的柜子里了,每天晚上睡前做一次,我帮你弄。”

林建军站在旁边,看着纸板上工工整整的字,又看着儿子认真的样子,点了点头,低声说:“好,我知道了。”

晚上,林野做的晚饭。依旧是几个家常菜,父子俩坐在槐树下的石桌旁,就着夕阳的余晖,慢慢吃着饭,聊着天。没有了之前的尴尬和沉默,也没有了之前的隔阂和对抗,只有父子俩,安安静静地吃饭,说说话,气氛温暖又安稳。

吃完饭,林野给父亲弄了雾化,看着他把药吸完,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电脑。这是他回来之后,第一次打开电脑。之前在上海的时候,他打开电脑,就是改不完的方案,做不完的报表,而现在,看着电脑屏幕,他心里很平静,没有了之前的焦虑和迷茫。

他点开了招聘网站,把之前写好的简历,删掉了。他不想再回上海了,不想再去过那种每天上满发条,拼了命想证明自己的日子了。

他想留在老家,留在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陪着父亲,守着这个家。

他想起今天去村里的时候,看到村口的小学,还是以前的老样子。父亲说,现在村里的小学,没几个老师了,年轻老师都不愿意来乡下,孩子们上课都成问题。

他是重点大学毕业的,在上海做了十年的运营,也做过培训,给孩子们补补课,教教语文数学,肯定是没问题的。

他想,明天去村里的小学看看,问问校长,需不需要代课老师。哪怕没有工资,他也愿意去。

他终于明白,人生的意义,从来不是在大城市里,赚多少钱,当多大的官,活成别人眼里“有出息”的样子。而是守着自己爱的人,做着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有家可回,有人可依,内心安稳,就是最大的幸福。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皎洁的月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进房间里,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隔壁房间里,传来父亲平稳的呼吸声,没有了之前压抑的咳嗽声,睡得很安稳。

林野关掉电脑,躺在床上,闻着满室的槐花香,嘴角带着笑意,闭上了眼睛。

他的人生,前三十年,都在拼命地往前跑,拼命地想逃离故乡,逃离父亲,想证明自己有出息。而现在,他终于停下了脚步,回到了起点,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