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冬闲书声暖,夙愿终得偿
霜降一过,豫东平原的冬天,就扎扎实实落了地。
刚播下去的冬小麦,喝足了晚秋的雨水,齐刷刷地出了苗,一垄垄嫩绿色的麦苗铺向天边,给枯黄的冬日平原,添了一层软乎乎的生机。风卷着干硬的槐角,从村口的老槐树上簌簌落下,滚进田埂边的枯草里,天短夜长,日头刚偏西,村子里就升起了袅袅炊烟,空气里混着柴火的烟火气,还有各家灶台上熬的玉米粥香,是豫东乡村冬闲时节最安稳的味道。
往年这个时候,秋收秋种一结束,槐溪村就彻底闲下来了。男人们聚在小卖部里打牌、唠嗑,女人们坐在自家门口的太阳地里纳鞋底、缝棉衣,一天的日子,就着日头升落,慢悠悠就过去了。可今年的冬天,村子里却半点闲意都没有,反倒比农忙时还要热闹几分。
村委会的大院里,天天都坐得满满当当。
东边的大会议室,是合作社的冬季技术培训班,县农技站的张专家带着几个技术骨干,每周固定三天开课,从土壤改良、品种选育,到病虫害绿色防控、反季节种植技术,讲得明明白白。台下坐着的,是七个村子的种植户,上到七十多岁的老庄稼把式,下到二十出头的返乡年轻人,手里都拿着小本子,听得认认真真,不懂就举手问,没人嫌麻烦,也没人好面子藏着掖着。
“张老师,咱们明年想种点早春的羊角蜜,咱们这的沙壤土行不行?”
“张老师,我家的地去年种辣椒得了疫病,今年轮作的话,种什么最合适?”
问题一个接一个,张专家都一一耐心解答,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却越讲越有劲。他在基层农技站干了三十多年,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庄稼人,冬闲时节不打牌、不闲逛,挤在会议室里学技术,眼里全是想学本事、过好日子的光。
西边的小会议室,是王磊牵头的电商直播培训班。
村里的年轻人,还有周边村子里想做电商的村民,都挤在这里,从怎么拍短视频、怎么开直播,到怎么打包发货、怎么运营账号,一点点学。王磊把这两年做直播的经验,踩过的坑、摸出来的门道,全都说了出来,没有半点藏私。
虎子妈和几个婶子,也天天来听课,学得格外认真。她们看着王磊在直播间里,把村里的粉条、辣椒、玉米面卖到了全国各地,心里也动了心思,想学着开直播,讲讲豫东的农家饭、乡村的日常,把自家种的菜、做的酱菜也卖出去。
“以前总觉得,直播是年轻人干的事,我们这些老婆子学不会。”虎子妈拿着本子,一笔一画记着笔记,笑着跟身边的婶子说,“现在才知道,只要肯学,啥时候都不晚。咱们也能对着镜头,把咱们村里的好东西,让全国人都看看!”
村委会的院子里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的,全是脸上带着劲的村民。就连村里的老人们,也没闲着,聚在老槐树下,编竹篮、扎笤帚,这些老手艺做出来的东西,现在成了直播间里的抢手货,既能打发时间,还能赚点零花钱,老人们一个个忙得不亦乐乎,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
林野每天都泡在村委会,两头跑,技术培训班帮着协调问题,电商培训班帮着出主意,忙得脚不沾地,却心里格外踏实。他最开始回村,最怕的就是村子里的“闲”——人一闲,就容易没了心气,日子就没了盼头。现在好了,冬闲变成了冬学,大家伙儿都忙着学本事、找门路,村子里的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
村里的事忙得热火朝天,乡村教育工作室那边,也传来了天大的好消息。
这天上午,陈教授带着省里师范大学的几位老师,专程赶到了槐溪村。同行的还有师范大学初等教育学院的院长,一进村子,就先去了乡村阅读中心、乡村教育工作室,又跟着李老师和王老师,去了周边的教学点,看了走教的课堂、图书漂流的档案,听林建军讲了一辈子乡村教学的经验,越看越动容。
中午在村委会的小院里,几个人坐下来,开门见山就说了来意:师范大学想在槐溪村,建一个乡村教育实习基地,同时和林野的乡村教育工作室合作,开展乡村教师定向培养、在岗培训项目。
“林校长,林老校长,我们在全省跑了很多乡村学校,槐溪村的模式,是最打动我们的。”院长握着林建军的手,语气格外诚恳,“现在很多师范院校的学生,不了解乡村教育,毕业了不愿意去乡村,去了也留不住。我们想把实习基地建在这里,让学生们在校期间,就真正走进乡村课堂,跟着林老校长、跟着你们,学怎么当好一个乡村老师,怎么给乡村的孩子上课。”
“同时,我们也想跟工作室合作,给周边县区的乡村在岗教师,做系统的培训。”陈教授笑着补充道,“林老校长一辈子的教学经验,还有你们这两年摸索出来的乡村阅读、走教模式,都是最珍贵的财富,能帮到更多坚守在乡村的老师。”
这个消息,让林野和林建军都愣住了,随即心里涌上了难以言喻的激动。
林建军教了一辈子书,最大的遗憾,就是看着一批批年轻的乡村老师,来了又走,留不住人。乡村教育缺的从来不是课本、不是教室,是愿意扎根乡村、懂乡村孩子的老师。现在师范大学把实习基地建在这里,能让更多学师范的孩子,真正了解乡村、走进乡村,未来愿意留在乡村,这是比捐多少书、建多少教室,都更有意义的事。
当天下午,双方就敲定了合作细节。实习基地就设在村里闲置的老小学旧址,师范大学会投入资金,修缮老校舍,配备教学设备,每个学期都会安排师范生过来实习,同时派专家过来,和工作室一起,开展乡村教师培训。
消息传开,整个槐溪村都沸腾了。
村里的老人们听说,以后城里的大学生,要来村里实习、教书,都笑得合不拢嘴:“咱们这小村子,以后也要成大学生的学堂了!”“林老师教了一辈子书,现在他的本事,能传给更多的老师,孩子们就更有盼头了!”
最激动的,还是林建军。
从那天起,老人天天往老小学旧址跑。那是他1983年第一次站上讲台的地方,三间土坯房的教室,后来新学校建起来,这里就闲置了,成了村里放杂物的仓库。如今要重新修缮,改成乡村教育实习基地,老人每天都要过去转好几圈,跟施工的师傅说,哪里要保留原来的老黑板,哪里要修一修,哪里是当年他带着学生们一起垒的土讲台,眼里的光,比年轻人还要亮。
也就是在整理老小学旧址的那天,林野才发现了父亲藏了半辈子的夙愿。
那天,工人清理老教室的储物柜,翻出来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子,箱子上了锁,锁已经锈死了。林建军看着箱子,愣了半天,才说这是他当年放在老学校里的,快四十年了,自己都忘了。
林野撬开锈死的锁,打开了箱子。里面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一摞摞泛黄的备课本、一沓沓书信,还有一本封皮磨破了的日记本。
林野拿起日记本,随手翻开,里面是父亲年轻时候写的日记,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全是关于乡村教学的点滴。翻到1985年的那一页,一行字映入了林野的眼帘:
“今日和老同学通信,我们都在乡村教书,相隔百里,却有着一样的难处:乡村老师太孤单了,没有交流,没有学习的机会,像在黑夜里独自走路。我有一个心愿,将来有一天,能建一个小院,让四面八方的乡村老师,能聚在一起,聊聊天,学学本事,让大家知道,在这条路上,我们从来都不是孤军奋战。”
林野拿着日记本的手,微微发颤。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听说要建实习基地、做乡村教师培训,会那么激动。原来这个心愿,父亲在四十年前,就埋在了心里。只是那时候,乡村教育太难了,他一个人守着三间土坯房,守着村里的孩子,连给孩子们凑齐课本都难,这个心愿,只能藏在日记本里,一藏就是半辈子。
晚上回到家,林野把日记本放在父亲面前,轻声说:“爸,这个心愿,我们一起把它实现了。”
林建军看着日记本上自己年轻时写的字,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眼眶慢慢红了。他以为这个藏了半辈子的心愿,这辈子都只能是想想了,没想到到老了,竟然真的有机会实现。
“好,好啊。”老人连说了两声好,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能给乡村的老师们,建一个歇脚、学习的地方,就算我这辈子,为乡村教育,最后再做点事。”
他们给这个小院起了个名字,叫“槐溪教师研修小院”,不仅要做师范生的实习基地,做乡村教师的培训课堂,还要给来这里的乡村老师,提供免费的食宿,让他们能安安心心地交流学习,就像林建军四十年前想的那样,让坚守在乡村的老师们,知道自己从来都不是孤军奋战。
林野把建研修小院的事,跟合作社的理事会、师范大学、陈教授的公益基金会一说,所有人都全力支持。师范大学负责教学设备和师资,公益基金会提供专项资金,合作社负责修缮施工,七个村子的村民们,更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林老校长教了一辈子书,帮了那么多孩子,现在他想给老师们建个小院,我们必须出份力!”
“就是!我家儿子就是林老师教出来的,现在在城里当老师,这事我们家必须捐点钱!”
“施工的活我们包了,不要工钱,保证把小院修得漂漂亮亮的!”
村民们你一百我五十地凑钱,村里的木工、瓦工,都主动报名过来免费施工,就连林建军当年教过的学生,听说了这件事,也从全国各地赶了回来,有的帮忙做设计,有的帮忙联系材料,有的捐钱捐物,都想为自己的老师,完成这个藏了半辈子的心愿。
冬月里的天,寒风刺骨,可老小学旧址的院子里,却天天热热闹闹的。村民们忙着清理院子、修缮房屋,林建军天天都守在工地上,时不时给大家递上一杯热水,看着原本破旧的老校舍,一点点被修缮一新,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
虎子和村里的孩子们,也天天往这边跑,拿着小刷子,帮着清理老黑板上的灰尘,把院子里的杂草拔得干干净净。丫丫还画了一幅画,画里是漂漂亮亮的研修小院,院子里种着老槐树,老师们坐在里面看书、讲课,她把画贴在了老教室的墙上,说要让小院,跟画里一样好看。
日子就在这热热闹闹的忙碌里,一天天往前走。
离年关越来越近,村子里的年味儿也越来越浓。合作社给村民们分了年底的分红,家家户户都拿到了实实在在的钱,今年的收入,比往年翻了一倍还多,村民们脸上都乐开了花,天天忙着赶集办年货,村子里处处都透着喜庆。
师范大学的实习基地挂牌、槐溪教师研修小院的揭牌仪式,定在了小年那天。陈教授和师范大学的院长,都会专程赶过来,周边县区的几十位乡村教师,也会过来,参加第一期乡村教师研修班。
揭牌前一天,小院的修缮工作全部完工了。
原本破旧的土坯房,被修缮得整整齐齐,保留了原来的老黑板、老讲台,又添了新的课桌椅、图书、投影仪,院子里种上了新的槐树,搭了凉棚,摆上了石桌石凳,干净又温暖,像一个真正的家。
林建军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的一切,伸手摸了摸教室里的老黑板,指尖抚过上面斑驳的粉笔痕,那是他四十一年教书生涯里,一笔一画写过无数遍的板书。老人站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却笑得格外欣慰。
四十年前藏在日记本里的心愿,在这个冬天,终于落了地,生了根。
林野站在父亲身边,看着眼前的小院,看着远处绿油油的麦田,看着村子里家家户户升起的炊烟,心里满是安稳。
他从上海回来,原本只是想陪着父亲,守着村里的孩子。可走着走着,他不仅守住了父亲的初心,还带着村民们把日子过好了,把父亲藏了半辈子的心愿,变成了现实。
晚风拂过,带着年关的喜庆气息,也带着老槐树的清冽。
冬日的暖阳落进小院里,落在崭新的门牌上,“槐溪教师研修小院”几个字,在阳光下闪着温柔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