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槐树下的旧时光 第三十一章 除夕团圆夜,新岁赴平生 腊月
腊月二十三小年一过,槐溪村的年味儿,就像熬开了的麦芽糖,一天比一天浓,稠得化不开。
豫东平原的年,从来都是从灶台和蒸笼里冒出来的。天刚蒙蒙亮,村里的烟囱就挨个冒起了白烟,蒸花馍的甜香、炸丸子的油香、煮肉的卤香,顺着寒风飘遍了大街小巷,连村口老槐树上的麻雀,都围着各家的院墙打转,舍不得飞走。
林野家的小院,也被这年味儿裹得严严实实。
腊月二十四扫房子,父子俩起了个大早。林建军的身体好了不少,戴着旧帽子,拿着鸡毛掸子,踮着脚扫房梁上的灰尘,动作慢,却一丝不苟。林野抢着干登高爬低的活,擦窗户、扫墙角、整理杂物,父子俩一边忙活,一边聊着天,时不时被翻出来的旧物件勾出一段往事。
“你看,这是你小学一年级得的三好学生奖状,我都给你收着呢。”林建军从木柜顶上翻出一个牛皮纸包,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叠着林野从小到大的奖状,还有他小时候用铅笔写的作业本,纸页都泛黄了,却保存得完好无损。
林野接过作业本,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还有父亲用红笔一笔一画改的批注,眼眶微微发热。他在上海待了十年,搬了无数次家,早就丢光了小时候的东西,却没想到,父亲把这些零碎的物件,小心翼翼地收了一辈子。
“还有这个,是我第一次评上全县优秀教师的奖状,1988年的。”林建军拿起一张边角都磨毛了的奖状,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字,眼里满是怀念,“那时候咱们学校还是土坯房,你才刚会走路,你妈抱着你,跟我去县里领的奖。”
父子俩坐在落了薄尘的地板上,一张一张翻着这些旧物件,四十年的教书生涯,三十年的父子时光,都藏在这些泛黄的纸页里。窗外的寒风刮着老槐树的枝桠,屋里却暖融融的,煤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着,蒸汽氤氲了窗玻璃,也温柔了时光。
扫完房子,村里的婶子们就结伴过来了。领头的是虎子妈,手里提着刚发好的面团,身后的婶子们有的拿着红豆、红枣,有的端着调好的肉馅,一进门就笑着说:“林老师,林校长,我们过来一起蒸花馍、炸年货,人多热闹,也快!”
豫东的年,少不了蒸花馍。走亲戚、供祖宗、摆供桌,都要用上造型精致的花馍,有枣花、有鱼、有兔子,还有带着“福”字的大馒头,是过年最要紧的仪式感。
小院里瞬间就热闹了起来。婶子们围在案板前,揉面的揉面,捏造型的捏造型,手巧的婶子拿着剪刀,三下两下就把面团剪成了活灵活现的小兔子,红豆按上去当眼睛,惹得围在旁边的孩子们一阵惊呼。林建军坐在一旁,帮着洗红枣、压花印,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林野则被婶子们打发去烧火,大铁锅烧得旺旺的,蒸笼叠得高高的,不一会儿,甜丝丝的面香就漫遍了整个院子。
蒸完花馍,又开始炸年货。炸丸子、炸麻叶、炸鱼块、炸耦合,大铁锅里的油烧得滋滋响,金黄的食材下了锅,瞬间就飘出了诱人的香气。虎子带着村里的孩子们,围在锅边不肯走,婶子们时不时捞出刚炸好的丸子,吹凉了塞给孩子们,一个个吃得满嘴油光,笑得合不拢嘴。
林野靠在门框上,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画面,心里满是安稳。
他记得前几年过年回村,村里冷冷清清的,年轻人大多没回来,留守的老人孩子,年过得简简单单,蒸几个馒头,煮一锅肉,就算过年了,院子里听不到笑声,巷子里看不到孩子跑闹。而今年,回村的年轻人多了,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冒着热气,巷子里天天都有孩子的笑声,连风里都带着团圆的喜气。
这才是乡村该有的样子。不是高楼大厦,不是车水马龙,是烟火气,是团圆,是人心聚拢在一起的热乎劲。
腊月二十八,是村里约定俗成写春联的日子。
林野家的堂屋摆开了大桌子,裁好的大红纸摞得高高的,磨好的墨汁散发着淡淡的松烟香。林野的毛笔字是父亲从小教的,功底扎实,村里的乡亲们年年都过来找他写春联,今年更是挤破了门槛。
“林校长,给我家写一副,要五谷丰登的!”
“林校长,我家开农家乐,给我写一副生意兴隆的!”
“林老师,麻烦你给我家小孙子写个福字,贴在床头,辟邪纳福!”
乡亲们围在桌子旁,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想要的内容,林野提笔就写,笔锋沉稳,墨色饱满。林建军就坐在旁边,帮着牵纸、晾春联,时不时给林野递笔,跟乡亲们唠嗑。父子俩配合默契,一个写,一个晾,大红的春联晾了满满一院子,映得整个小院都红彤彤的,喜气洋洋。
虎子和丫丫也挤在桌子旁,拿着小毛笔,跟着林野学写福字。丫丫的小手握不稳笔,写出来的福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画格外认真。她仰着小脸跟林野说:“林校长,我要把我写的福字,贴在公益书屋的门上,让书屋里的书,都沾沾福气!”
林野笑着揉了揉她的头,连声说好。
正写着,陈教授从BJ打来了电话,语气里满是笑意:“林野,告诉你两个好消息!一个是丫丫的画,入选了全国少儿美术展,年后要在BJ展出;还有虎子和村里几个孩子写的乡村故事,我们整理好了,开春就能集结出版,书号已经下来了!”
这个消息,让院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丫丫拿着毛笔,愣了半天,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捂着嘴不敢相信。虎子蹦得老高,围着院子跑了两圈,跑到林建军身边,红着脸说:“林爷爷,我写的故事,要出书了!”
林建军笑得眼角都湿了,连声说:“好孩子,真争气,真争气!”
乡亲们也跟着鼓掌,一个个脸上都满是骄傲。村里的孩子,画能去BJ展览,写的故事能出书,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大家看着林野父子,眼里满是感激,都知道,没有这父子俩,村里的孩子,绝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写春联的间隙,林野把这个好消息,一笔一画写进了春联里,给孩子们写了“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给村里写了“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大红的纸,浓黑的墨,写满了对新年的期盼,对未来的祝福。
除夕这天,天刚亮,村里就响起了零零散散的鞭炮声。
林野和父亲早早起来,贴春联、挂灯笼。林野踩着凳子贴春联,林建军站在下面,仰着头帮他对齐,嘴里念叨着“左边再高一点”“好好好,就这个位置”。大红的春联贴在院门上,红彤彤的灯笼挂在门檐下,原本朴素的小院,瞬间就有了浓浓的年味儿。
贴完春联,父子俩没歇着,拎着提前备好的年货、春联,去了村里的几户孤寡老人家里。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回来了,可还有几位无儿无女的老人,过年冷冷清清的。父子俩挨个上门,帮老人们贴好春联,把米面油、肉蛋菜放下,陪着老人们聊会儿天,问问身体情况。
老人们拉着林建军的手,激动得不行,嘴里反复念叨着:“多亏了你们父子俩,我们这年,才能过得这么热乎。”
从老人家里出来,已经是下午了。回村的年轻人们,也自发组织了起来,挨家挨户给村里的老人送年货、扫院子,原本冷清的巷子,因为这一件件小事,变得暖融融的。
年夜饭,林野没让父亲动手,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炖土鸡、红烧鱼、炸丸子、蒸扣肉、凉拌木耳,还有父亲最爱吃的槐花饺子,满满一桌子菜,摆得整整齐齐。煤炉上温着酒,窗外的天渐渐黑了,村里的鞭炮声越来越密,家家户户的灯都亮了,映着漫天的星光,温柔又热闹。
父子俩坐在桌子旁,林野给父亲倒了一杯热酒,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杯子,他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声音微微发紧:“爸,新年快乐。这两年,辛苦你了。”
“傻孩子,跟爸说什么辛苦。”林建军碰了碰他的杯子,喝了一口酒,眼里满是骄傲,“爸这辈子,最高兴的,就是你回来了。看着村里越来越好,孩子们越来越有出息,爸这一辈子,就没什么遗憾了。”
父子俩一边吃,一边聊。聊起了去世的母亲,聊起了林野小时候的趣事,聊起了村里这两年的变化,聊起了孩子们的未来。酒过三巡,林建军看着儿子,轻声问:“野野,省城的机会那么多,还有不少单位找过你吧?你就真的打算,一辈子待在这个小村子里?”
这段时间,确实有不少单位联系过林野。有省城的学校想请他去做管理,有公益机构想请他去总部任职,还有企业开出高薪,想请他去做乡村项目的负责人,都被他一一婉拒了。
林野放下酒杯,看着窗外漫天的烟花,眼神无比坚定:“爸,我想好了。我这辈子,就守在槐溪村了。这里是我的根,有你,有孩子们,有乡亲们,这里就是我最好的归宿。”
他顿了顿,把心里的计划,一点点说给父亲听:“开春之后,我想成立一个乡村教育工作室,把你一辈子的教学笔记整理出来,免费分享给全省的乡村老师。还要跟陈教授的基金会合作,定期给乡村老师做培训,把咱们的阅读课、农耕课,推广给更多的乡村学校。”
“村里的产业,我想带着大家跟周边的村子抱团发展,成立联合合作社,把咱们的农产品品牌做起来,让更多村子的乡亲们,都能在家门口赚到钱,不用再背井离乡出去打工。研学基地也要升级,不光做城里孩子的研学,还要做乡村孩子的夏令营,让咱们山里的孩子,也能看到更广阔的世界。”
他说了很多,关于教育,关于乡村,关于未来。没有豪言壮语,都是踏踏实实、一步就能落地的计划。这不是他一时兴起的想法,是从省城回来之后,在心里琢磨了无数遍的决定。
林建军静静地听着,眼里的光越来越亮。等儿子说完,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好,好啊。爸支持你,一辈子都支持你。”
窗外,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零点的鞭炮声瞬间炸响,漫天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把槐溪村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虎子带着孩子们在巷子里放烟花,欢呼声、笑声、鞭炮声混在一起,是新年最热闹的序曲。
大年初一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村里的拜年队伍就出动了。
豫东的年俗,大年初一要早起拜年,晚辈给长辈磕头,长辈给孩子发红包。林野家的院门刚打开,村里的乡亲们就结伴进来了,进门就给林建军拜年,说着吉祥话,孩子们围上来,给林爷爷、林校长拜年,林建军和林野笑着给孩子们发红包,一个个小红包,装着糖,装着压岁钱,也装着对孩子们的祝福。
来拜年的人一波接一波,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刚回村的年轻人,有叽叽喳喳的孩子,小小的院子里,始终热热闹闹的,年味浓得化不开。
中午,村里的晒谷场上,更是热闹。回村的年轻人凑钱,摆了十几桌团圆饭,把村里的老人、留守儿童都请了过来,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热热闹闹的新年饭,说着今年的收获,聊着来年的计划。
王磊举着酒杯站起来,高声说:“各位叔伯婶子,兄弟姐妹们!今年咱们村能过得这么红火,全靠林校长和林老校长!我提议,咱们一起,敬两位校长一杯!”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举起杯子,对着林野和林建军,高声喊着“新年快乐”。阳光洒在每个人的笑脸上,酒杯碰在一起,清脆的声响里,满是对新年的期盼,对未来的向往。
林野看着眼前一张张笑脸,看着身边的父亲,看着远处的老槐树,看着一望无际的田野,心里满是滚烫的暖意。
两年前,他从上海回来,只是想给父亲养老,守着这个破败的小村子,了此一生。
两年后,他在这里找到了人生的意义,找到了心的归宿。他守着父亲,守着孩子们,守着这片土地,也被这片土地,稳稳地托举着。
他终于明白,人生最好的归途,从来不是灯红酒绿的都市,不是功成名就的辉煌,而是守着自己的根,爱着身边的人,做着心里认定的、有意义的事。
新年的阳光洒在槐溪村的土地上,雪开始慢慢融化,泥土里藏着春天的气息。
老槐树下的旧时光,在新年的鞭炮声里,翻开了全新的一页。
而关于坚守、关于热爱、关于传承的故事,也将在这片热土上,岁岁年年,一直续写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