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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槐树下的旧时光

共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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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春雨润千垄,同心破万难

清明前后,豫东平原的春雨,就没个准头。

淅淅沥沥的雨丝下了三天,刚化开的冻土喝足了水,踩上去软乎乎的,带着泥土醒透了的腥气。田埂上的草芽顶着露珠冒了出来,河边的垂柳抽了满枝的嫩黄,村口老槐树的芽苞也舒展开来,嫩绿色的新叶沾着雨珠,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滴水,把树下的青石板地润得油亮。

这场春雨,把槐溪村的春耕,彻底催开了。

往年这个时候,村民们都是各家种各家的地,小麦浇完返青水,就忙着点春玉米、播花生,零零散散,各顾各的。今年却完全不一样,联合合作社刚成立,四个村子抱团发展,第一批统一规划的特色种植,就赶着这场春雨,要落地了。

天刚蒙蒙亮,雨势小了些,村西头的合作社大院里就热闹了起来。

林野带着农业局的张专家,还有四个村子的村干部、种植户代表,围在院子里的大桌子旁,桌子上铺着四个村子的土地分布图,红笔圈出来的,是这次统一规划的两千亩特色种植田——一千五百亩高油酸花生,三百亩水果玉米,两百亩订单辣椒,全是提前跟省里的粮油公司、商超签了保底收购协议的,不愁销路。

“张老师,你再跟大家伙说说,这高油酸花生,跟咱们以前种的普通花生,到底有啥不一样?”隔壁李庄村的村支书老李,往前凑了凑,手里的烟卷捏得皱巴巴的,眼里满是认真,还有点藏不住的忐忑。

这是李庄村第一次跟着种特色作物,村里的老人种了一辈子普通花生,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天天围着老李念叨,怕种不好,怕卖不出去,怕到头来不如种老品种稳当。老李这几天觉都睡不好,天天往槐溪村跑,就怕出半点岔子。

张专家拿起桌上的种子袋,笑着给大家解释:“老哥,这高油酸花生,第一是出油率高,比普通花生高五个百分点;第二是保质期长,不容易坏,商超和粮油厂都抢着要;第三是咱们签了保底收购协议,比普通花生的收购价一斤高两毛钱,一亩地少说多赚两百块钱。唯一的要求,就是必须按咱们的技术规程来,统一拌种、统一播种深度、统一地膜覆盖、统一水肥管理,不能再按老经验蛮干。”

这话一出,底下的种植户们就小声议论开了。

“统一播种?各家的地墒情不一样,怎么统一?”

“地膜覆盖?以前种花生从来没盖过膜,这玩意能行吗?”

“拌种用的农药,会不会影响出苗啊?咱们以前都是随便拌拌就种了。”

质疑声不大,却句句都是庄稼人最实在的顾虑。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种植习惯,不是一句话就能改过来的。大家信林野,信张专家,可真要把自家的地拿出来,按完全陌生的法子种,谁心里都打鼓。

林野看着众人的神色,心里早有准备。他太清楚了,庄稼人认死理,光靠嘴说没用,得让他们看得见、摸得着、心里有底才行。

他抬手压了压议论声,拿起桌上的协议,语气平和却笃定:“各位叔伯,我知道大家心里有顾虑。这地是咱们庄稼人的命根子,容不得半点马虎。所以我跟张专家商量好了,咱们不搞一刀切,不强制大家必须种。每个村子先拿出十亩地,做示范田,张专家全程盯着,从拌种、播种到管理,一步一步教,咱们先种出来,让大家看着效果,再决定要不要跟着种。”

“保底收购协议,合作社跟大家签,就算市场价跌了,咱们也按协议价收,绝不让大家亏了本钱。技术上,张专家随叫随到,我和合作社的技术人员,天天泡在地里,有任何问题,随时解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槐溪村,先拿出五十亩地,做核心示范田。种成了,功劳是大家的;种亏了,损失我林野一个人担。”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的忐忑少了大半。林野是什么样的人,这两年大家都看在眼里,从来不说空话,从来不坑乡亲们。他都敢把身家押上,大家还有什么好怕的?

“林校长都这么说了,我们李庄村没话说!十亩示范田,我们村定了!”老李第一个拍了板,胸脯拍得咚咚响。

“我们王庄村也定了!跟着林校长干,准没错!”

“还有我们村!不就是十亩地嘛,试试就试试!”

原本还有顾虑的种植户们,纷纷应了下来,院子里的气氛瞬间热络了起来。张专家趁热打铁,给大家分发了种植技术手册,一页一页地讲,拌种用什么药、播种深度几厘米、地膜多厚、行距株距多少,讲得明明白白,连不识字的老人,都听得连连点头。

雨停的时候,太阳从云缝里钻了出来,金色的阳光洒在湿漉漉的田野上,空气里满是青草和泥土的香气。林野带着张专家和几个村干部,挨个村子去看示范田,一块地一块地地看墒情,定播种时间,忙得脚不沾地。

傍晚回到家的时候,林野的裤腿上沾满了泥,鞋子也湿透了,累得往石凳上一坐,就不想动了。

林建军早就烧好了热水,端了过来,放在他脚边,又递过来一杯热茶,笑着说:“累坏了吧?我就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庄稼人认地、认老理,不是开一次会就能说通的。”

“还是爸你有先见之明。”林野脱了鞋,把脚泡进热水里,瞬间舒了口气,“我早料到大家有顾虑,只是没想到,大家对老法子执念这么深。”

“这不是执念,是庄稼人刻在骨子里的谨慎。”林建军坐在他对面,给自己也倒了杯茶,语气慢悠悠的,“地是他们的命根子,一年的收成全在地里,容不得半点闪失。你光给他们讲技术、讲收益没用,得让他们看见实实在在的东西,得让他们心里踏实。你今天说示范田亏了算你的,这话就说对了。你先把责任担起来,大家才敢跟着你往前走。”

老人顿了顿,又笑着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地里转转。我种了一辈子地,跟老庄稼人能说到一块去。他们信你,更信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把式。我跟他们聊聊,老经验结合新技术,他们听得进去。”

林野看着父亲,心里瞬间暖了起来。他总想着自己把事情扛起来,却忘了,父亲一辈子在这片土地上,在庄稼人心里,比他有分量得多。

第二天一早,林建军果然跟着林野去了地里。

老人穿着厚外套,拄着拐杖,蹲在田埂上,跟围过来的村民们聊天。不讲什么大道理,就聊种地的老经验,聊怎么看墒情,怎么选种子,怎么防虫,再把新技术揉进去,告诉大家,地膜覆盖是为了保墒、防草,拌种是为了防地下虫害,跟以前的土办法是一个理,只是更管用。

老庄稼人听着老校长的话,连连点头,原本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林老校长都这么说了,那肯定错不了!我们跟着种!”

“就是,林老师教了一辈子书,从来没骗过我们,他说行,就肯定行!”

有了林建军帮忙,示范田的推进顺利了很多。

接下来的日子,四个村子的示范田,陆续开始播种。张专家天天泡在地里,手把手教大家拌种、调试播种机,控制播种深度和行距;林野带着合作社的年轻人,挨个村子跑,协调农机、地膜、种子,解决播种中遇到的各种问题;林建军就每天去地里转一圈,跟村民们聊聊天,看看播种情况,给大家宽心。

虎子带着村里的半大孩子,也没闲着。放学之后,就背着水壶往地里跑,给干活的叔叔伯伯们送水,帮着捡地膜碎片,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却笑得格外开心。

春耕的田野里,到处都是热热闹闹的景象。拖拉机在地里轰隆隆地跑着,播种机走过,留下一条条平整的地膜,村民们跟在后面,检查着播种情况,说说笑笑,原本沉寂了一冬的田野,彻底活了过来。

可就在春耕顺顺利利推进的时候,乡村教育工作室那边,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难题。

第一期乡村教师培训班结束后,林野原本想着,大家回去之后,能把阅读课、农耕课堂慢慢开展起来,可半个月过去,周边几个村子的教学点,一点动静都没有。

林野带着支教的李老师和王老师,挨个教学点去走访,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

最偏远的王庄教学点,只有一个老师,姓王,五十多岁了,带了四个年级的复式班,语文、数学、体育、美术,全是他一个人教。每天从早忙到晚,连批改作业的时间都要挤到晚上,根本抽不出时间,给孩子们上阅读课,更别说搞什么农耕课堂了。

“林校长,不是我不想搞,是真的没时间,没精力啊。”王老师坐在破旧的办公室里,给林野倒了杯热水,满脸的无奈,“四个年级,一节课要分成四段讲,下课还要批改四个年级的作业,还要管孩子们的吃喝拉撒,晚上还要备课,我实在是分身乏术。你给的那些书,我都摆在教室里了,可我没时间带着孩子们读啊。”

还有的教学点,只有两个老师,学校连个像样的图书室都没有,林野他们送过去的书,只能锁在柜子里,怕孩子们弄坏了;还有的村子,家长根本不重视,觉得孩子只要学好语文数学就行,读课外书是不务正业,不让孩子看;还有刚毕业的特岗老师,有想法、有热情,却不知道怎么在乡村的环境里开展课程,处处碰壁,慢慢就没了心气。

一圈走访下来,李老师和王老师都蔫了。

原本以为,办了培训班,给了书,给了教案,事情就能顺顺利利推进,可真到了落地的时候,才发现乡村教育的困境,远比想象中要复杂得多。不是缺教材、缺方法,是缺人、缺时间、缺环境,缺能让这些课程落地的土壤。

“林校长,怎么办啊?”王老师坐在回村的车上,语气里满是沮丧,“我们总不能天天去各个教学点上课吧?我们自己学校还有课呢。”

林野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刚播完种的土地,铺着整整齐齐的地膜,在阳光下泛着光。他沉默了半天,心里慢慢有了主意。

“咱们搞不了全覆盖,就先搞定点帮扶,先从最困难的教学点入手。”林野转过头,看着两位老师,语气很坚定,“第一,咱们搞‘走教’制度,每周固定两天,你们俩轮流去各个教学点,给孩子们上阅读课、美术课、音乐课,给复式班的老师搭把手,他们也能腾出手来,学点新的教学方法。”

“第二,搞‘图书漂流’。咱们学校的阅读中心,拿出一半的图书,分成四个包裹,每个月在四个村子的教学点漂流一次,让每个孩子都能看到新书。再让咱们学校的孩子,跟其他教学点的孩子结对子,互相写信,分享读书心得,一起写故事,把阅读变成孩子们自己的事。”

“第三,咱们的培训,不能只集中在周末搞了,改成田间地头的培训,我们上门去,跟着老师一起上课,一起磨课,针对每个教学点的实际情况,找解决办法,不是给一套教案就完事了。”

他一条条说得清清楚楚,没有空泛的计划,全是能立刻落地的办法。两位老师眼里的沮丧,慢慢变成了光亮,连连点头,说这个办法可行。

回到村里,林野把这个计划跟父亲说了。林建军听完,连连点头,还主动提出,要跟着一起去走教,给各个教学点的老师们,讲讲自己一辈子复式班的教学经验,怎么在一节课里,给四个年级的孩子上课,怎么平衡教学和管理。

“我教了一辈子复式班,这点经验,还能派上用场。”林建军笑着说,“能帮到这些年轻老师,能让孩子们多读几本书,我这把老骨头,跑跑腿也值了。”

说干就干。

从第二天起,槐溪村小学的“走教”就正式启动了。每周二和周四,李老师和王老师轮流去各个教学点上课,林建军只要身体允许,就跟着一起去,给老师们分享教学经验,给孩子们讲故事。林野也会抽时间过去,跟各个村子的村干部、学生家长沟通,跟他们讲阅读的重要性,慢慢改变家长们的观念。

“图书漂流”也同步启动了。虎子和丫丫带着班里的孩子们,把图书一本本登记好,装成漂流包裹,在包裹里放上自己写的读书心得、画的画,送到各个教学点。其他村子的孩子们收到书,也会写回信,画新的画,跟着漂流包裹一起送回来。一来二去,孩子们成了笔友,读书也从老师布置的任务,变成了孩子们自己期待的事。

王庄教学点的王老师,看着孩子们每天盼着漂流包裹,下课就围着书看,眼里的光一点点亮了起来,也慢慢动了心。他开始跟着李老师学怎么上阅读课,怎么带着孩子们读故事,每天挤出来半个小时,给孩子们读绘本。原本死气沉沉的教学点,慢慢有了欢声笑语,孩子们的话多了,作文也写得越来越好了。

日子就在春耕的忙碌和走教的奔波里,一天天往前走。

四月中旬,一场春雨过后,示范田里的花生和玉米,齐刷刷地冒出了嫩芽。嫩绿色的小苗,从地膜的小孔里钻出来,迎着春风,挺着小小的腰杆,长得整整齐齐,精神十足。

四个村子的村民们,都跑到示范田里来看,看着齐刷刷的小苗,再看看自己家按老办法种的、出得稀稀拉拉的花生,一个个心服口服。

“我的乖乖,这新技术就是不一样!出苗太齐了!”

“你看这苗子,壮实得很,比咱们老办法种的强太多了!”

“林校长没骗我们,张专家也没糊弄我们,下半年,我家的地,全按这个法子种!”

原本还在观望的村民们,纷纷找上门来,要跟着学技术,下半年也要加入特色种植。联合合作社的办公室里,天天都挤满了人,热闹得不行。

教育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王老师带着孩子们写的乡村小故事,在市里的小学生作文比赛里拿了奖;四个教学点都建起了自己的图书角,孩子们养成了读书的习惯;县里的教育局听说了“走教”和“图书漂流”的模式,特意过来调研,说要在全县的乡村教学点推广。

四月底的一个傍晚,忙完了一天的事,林野扶着父亲,沿着田埂慢慢往家走。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一望无际的田野上,刚冒芽的花生苗,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像一片嫩绿色的海。远处的村庄里,升起了袅袅的炊烟,孩子们放学的笑声,顺着风飘了过来,还有村里大喇叭里放的豫剧,在田野里悠悠地荡着。

“你看,都长起来了。”林建军指着田里的小苗,笑着说,眼里满是温柔,“就跟孩子们一样,只要给足了阳光雨露,给足了耐心,总能好好长起来的。”

“是啊,爸。”林野点点头,扶着父亲的胳膊,脚步放得很慢,“只要咱们一步一步走,一点一点干,总能把事做成的。”